南方边境,临海小城。
这里的清晨,没有皇宫中那种刺鼻的魔导机油味,只有带着咸湿治愈气息的海风,暖融融地吹拂着。
阳光从陈旧却干净的木窗缝隙里挤进来,在粗糙的地板上投下一道道金黄色的光柱。
苏眠坐在一面有些泛黄的铜镜前。
镜子里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但那双眸子却透着极致的清冷。她的黑发长及腰间,如同黑色的瀑布般披散在肩头。这头长发,她留了整整三年。就因为当年陆宴随口说了一句“皇家女眷当以端庄为美”,她便像被下了咒一样,小心翼翼地保养了这头长发三年。
如今想来,真是可笑到了极点。
“咔嚓。”
苏眠从枕下摸出一把普通的匕首,没有犹豫,抬手便割断了第一缕长发。
乌黑的发丝顺着手腕滑落,飘在破旧的地板上。
“咔嚓,咔嚓……”
匕首割断头发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脆。她看着镜中那个渐渐露出耳朵和脖颈轮廓的自己,眼神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没有伤心,也没有不舍。
三寸、五寸……直到最后一缕长发落下。
镜子里的人,变成了一个利落清爽的齐耳短发女子。原本温婉柔弱的气质,在这头短发的映衬下,竟透出一股凌厉的、如刀锋般的清冷。
“哇!宿主!你剪头发啦!”
被子里钻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脑袋。小奶龙糖糖揉着惺忪的睡眼,扑棱着两片小翅膀飞过来,绕着苏眠转了两圈,黑色的豆豆眼瞬间亮得像两颗小星星。
“好看好看!超级好看!比那个瞎眼皇子见过的所有女人都好看一百倍!”糖糖得意地翘起小尾巴,随后又像是想起什么,气鼓鼓地补了一句,“哼,他以后想看都看不到啦!气死他!”
苏眠被它逗得嘴角微微上扬,伸手揉了揉它的小脑袋。
她站起身,走到桌前,拿起一块刻着皇家魔导徽章的通讯卡。这东西曾经是她和陆宴唯一的“官方联系”,现在看着,比一块废铁还要碍眼。
苏眠将通讯卡放在桌面上,指尖凝结起一缕微弱的金色灵力,轻轻一点。
“砰。”
细微的碎裂声响起,通讯卡瞬间被金色的火焰吞噬,化为一小撮黑色的灰烬,顺着窗户的缝隙被海风吹散,彻底无影无踪。
系统面板适时地弹了出来:
【叮——检测到宿主已销毁旧身份凭证。断舍离进度:100%!】
【恭喜宿主获得“新生大礼包”:平民身份卡(已激活)、初始资金100金币,以及新手指南一份。】
【系统温馨提示:宿主,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本系统带你去搞钱,搞事业,搞……咳咳,不对,是搞事业!搞事业!(≧▽≦)】
苏眠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换上一套在街上刚买的粗布素色长裙,推开门走进了小院。
小院里种着一棵开满白色小花的老槐树,树下的石桌旁,放着房东留下的旧茶壶。
“请问……有人吗?”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道温和清润的男声。
苏眠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浅青色长袍的年轻男人站在篱笆外。他长得极为俊美,一头浅银色的短发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尖尖的精灵耳从发间微微探出。他背着一个小小的行囊,身后跟着一头温顺的白色驯鹿,看起来像是个赶了很远路的旅人。
男人脸上带着一丝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但那双如海一般温柔的碧蓝色眼眸里,却透着良好的教养与温和的歉意。
“打扰了,我是路过的行商,想在您这里讨杯水喝,不知方不方便?”
苏眠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走进屋里,端了一杯凉水走出来,放在石桌上。
“谢谢。”男人感激地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放下茶杯,他才认真地看向苏眠。
当他看到眼前这个短发、面色略显苍白,却气质极为清冷坚定的女孩时,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惊艳。这种气质,不像是一个边境小城里该有的普通女子。她站在那里,就像一株经历过寒冬的雪松,安静、坚韧,带着令人不敢轻视的力量。
“我叫叶霖,是来自精灵之森的行商。”男人微微欠身,优雅地自我介绍,“不知姑娘怎么称呼?”
“苏眠。”她没有隐瞒,反正天高皇帝远,这里没人认识“苏眠”这两个字,“暂时在这里落脚。”
“苏姑娘好。”叶霖微笑着点了点头,没有过多追问。
他只是觉得,和这个女孩待在一起,有一种难得的宁静。在商海里沉浮多年,他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人,但苏眠这种平静到近乎“无欲”的气质,却让他印象深刻。
送走叶霖和他的驯鹿后,苏眠靠在院门的门框上,看着篱笆外大片大片开得灿烂的野花,突然觉得心底那块一直压得她喘不过气的巨石,终于彻底碎了。
“宿主宿主!”小奶龙糖糖从她肩膀上探出头来,嘴里还嚼着一颗刚摘的野果子,汁水沾了一嘴,“咱们接下来干什么?去抢那个瞎子的钱吗?”
“不。”苏眠摇了摇头,眼中映着满园的花色。
她走到篱笆边,伸手摘下一朵不知名的黄色小花,在指尖转了转。
“我要在这座小城,开一家花店。”
她笑了笑,那是一个真正轻松、释然的笑容。
“我要让那些走投无路、心死如灰的人,都能在我的花店里,买到一束属于自己的光。”
而与此同时。
远在千里之外的帝国首都,皇城中心。
在魔导水晶喷泉的环绕下,一场极其隆重而肃穆的葬礼正在举行。
白色的挽花铺满了整个皇宫广场,悲鸣的魔法钟声响彻全城。所有的皇家贵族都穿着黑色的礼服,神情肃穆地站立在两侧。
广场正中央的灵台上,摆放着一幅巨大的画像。画像上的女人,长发垂肩,面容温婉,正是那个曾经被他们所有人轻视、践踏的初级治愈师——苏眠。
陆宴站在灵台的最前方。
仅仅过了三天,他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灵魂一样。原本俊美的面容变得极度憔悴,眼窝深陷,那双曾经冷傲的红瞳此刻布满血丝,下巴上甚至长出了青色的胡茬。
他死死盯着画像上那张温婉的脸,通红的眼眶里没有一滴眼泪,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癫狂的死寂。
“殿下……节哀。”一名大臣忍不住上前劝阻,“仪式马上就要开始了。”
陆宴没有任何反应,只是死死攥着拳头。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缝滴落在洁白的石砖上,他却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痛。
他脑海中,只回荡着留影魔石里那最后一句平静的话:
“从今往后,我苏眠,不欠你分毫。”
“啊啊……苏眠。”
他闭上眼,声音沙哑得不成调子,“你欠我的……你欠我一个解释,你还没亲口告诉我,那个雨夜的人,到底是不是你……”
而在人群的后方,穿着素衣、假装擦眼泪的苏蔓,看着陆宴那副失魂落魄的颓废模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手指忍不住微微发抖。
她分明感觉到,有什么可怕的风暴,正在这平静的葬礼之下,疯狂地酝酿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