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莉雅让埃里克把莉娜叫进书房。
她端着茶盘进来,看见伊莉雅坐在书桌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又看见埃里克站在门边,双手抱胸。她将茶盘抱到胸前,有点怯生生的。
“坐。”伊莉雅说。
莉娜坐下了。她的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发白。
“你每天傍晚都在和谁交流呢,内容讲给我听听呗。”伊莉雅没有绕弯子。
莉娜的脸瞬间没了血色。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我想知道,他们给了你什么好处,让你背叛我,还是说我这几天太温和了,让你们认为我是个好欺负的人。”
莉娜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问伊莉雅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辩解,只是跪了下来,额头抵在膝盖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们说认识我的家人,如果告诉任何人,我家人就会……”她的声音闷在裙子里。
“我知道。”伊莉雅说。
她等莉娜哭了一会儿,然后开口:“从今天起,你继续传信。”
莉娜抬起头,满脸是泪,眼睛瞪大了。
“但信的内容,我来写。”
莉娜愣愣地看着她,像没听懂。
“信照传,但传什么,要我来写。”
莉娜沉默了几秒,然后用力点了点头。
“起来吧。把脸擦了。”伊莉雅把茶壶往她那边推了一下,“茶凉了,换一壶。”
莉娜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端起茶盘走了。走到门口时,她回过头看了伊莉雅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感激,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第一次意识到,小姐好像真的变化很多。
莉娜走后,伊莉雅坐在书房里想了一会儿。第一封信她还没想好写什么,但她需要一个饵。消息要足够让背后的人坐不住,又不能暴露她自己知道多少。
她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小姐最近在翻旧账,发现了一些东西,准备去见王后。
她折好纸,交给埃里克。“让莉娜誊抄一遍然后今晚照常去杂物间。”
埃里克接过纸条,折好,收进怀里。他没有问内容是什么,但他在转身之前看了伊莉雅一眼。
“怎么了?”
“小姐想引蛇出洞。”
“只是想看看蛇长什么样。”伊莉雅说。
当天下午,子爵夫人的便条送到了。没有邀请函,没有落款,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卫队统领定了。明天下午来喝茶。”
伊莉雅把便条收好。第二天去了子爵府。
子爵夫人这次没在花房,也没在书房,而是在二楼的起居室里等她。起居室比前两个地方都小,也更私人,墙上挂着几幅家族画像,壁炉里烧着炭火。
“坐。”子爵夫人给她倒了茶,没有寒暄,“人选定了,二王子的人。表面上跟两边都不沾,实际上跟二王子走得很近。”
伊莉雅端着茶杯。“我父亲争了这么久,没什么意义。”
“也不算。”子爵夫人说,“至少他动用了不少关系,这些关系都是要还的。而且有些关系动了就收不回去,被人看在眼里,暴露了证据。”
“什么证据?”
“你父亲到底和哪些人有往来、欠了谁的人情、又捏着谁的把柄。这些东西平时很难看出来,但这下就全露了。”
子爵夫人抿了口茶,语气不重,“王后要的就是这个。她让你父亲去争,就是要看他争的过程。争得越用力,露得越多。”
“我父亲知道吗?”
“也许猜到了。也许还没有。”子爵夫人放下茶杯,“但不管他猜到没有,输了棋的人,容易急。”
“急什么?”
“急着把该做的事做完。”子爵夫人看着她,“你父亲手里那些东西,他已经在往外搬了。争卫队统领应该是能更快推进这件事的,但是失败了还浪费了时间,他现在应该更急。急就容易出错。”
回府的路上,伊莉雅在马车里把子爵夫人的话过了一遍。公爵已经在转移资产了,而且比之前更急。
她回到房间时,埃里克已经在等着了。他手里拿着她下午给的那张纸条。
“莉娜传出去了。”他说,“对方取了信,马车往城东方向走了,那个方向是王宫的位置。我没跟太久,怕被发现。”
伊莉雅的手指停在桌面上。莉娜传出去的假消息,极有可能被王后的人取走了。王后在盯着公爵府,从内到外都在盯。她安插在二王子身边的仆役,她盯着莉娜的线人,她什么都看在眼里。
“她到底想做什么?”伊莉雅想不明白。
埃里克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还有这个,第二本账,在书房壁炉里面的侧面。”
伊莉雅拿起那几张纸。埃里克抄回来的不是全部,只是一部分,目录和几个关键页码的内容。字迹潦草但清晰。
她翻了翻,发现这本账记录的才是真正的资金流向。原主那本记的是“什么货、走哪条线、经谁的手”,而这一本记的是“钱从哪来、洗了几道、最终去了哪”。黑钱经过粮食贸易漂白之后,并没有留在商行里,而是继续往下走,去了几个固定的去处。
伊莉雅数了数,钱有三个主要流向:两笔流向城外一个叫“白鹭庄园”的地方,一笔流向了一个人名。她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一会儿,不认识,但觉得拼写方式有点奇怪,不像王都本地人的名字。
埃里克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开口:“南境边境那一带的拼法,”埃里克说,“像是土话。”
“你认得?”
“在那边待过,或许能找到。”
“你确定?”
“南境边境那一带的口音和拼法,我认得。”埃里克说,“如果他还活着,我能找到。”
伊莉雅看了他很久。她想起他在南城查粮线时的利落,想起他在奴隶市场里那双灰色的眼睛。这个人会的太多了。
“你去找找。”她说。
埃里克点头。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小姐。”
“嗯。”
“三天。”他说完,推门走了。
埃里克走后,伊莉雅继续翻那本账册。夜越来越深,炭火渐渐暗下去。她翻着翻着,趴在桌上睡着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脚步声很轻,像猫。有人走到桌边,停了一会儿。然后一件带着凉意的东西搭在了她肩上。
那件东西带着皂角的味道,还有点夜里沾上的露水气息。搭完之后,那只手在她肩头停了一瞬,隔着外套,几乎没有碰到她。然后那只手收回去,脚步声退到门口,门被轻轻带上了。
伊莉雅没有醒透。她只是模糊地觉得,肩上暖了一些。
第二天早上,她醒来时,那件深灰色的外套搭在她肩上。她拿起来看了看,叠好,放在桌上。
当天傍晚,埃里克出发了。伊莉雅站在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背着一个小包袱消失在巷子尽头。暮色很沉,他的背影很快就融进了灰蓝色的天光里。
她回到书房,坐在桌前,看着那张画满箭头的纸。她把“二王子”和“城南旧货铺”之间的线加粗了。然后在旁边空白处,写了一个新的名字,那个账册里反复出现的中间人。
埃里克去找他了。三天。
这三天里,她要做的事也很多。她要给莉娜写第二封假信,要想好怎么应对王后下一步的动作,还要查清楚那个中间人和二王子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但她现在最在意的,反而不是这些。
她坐在椅子上,外套叠好放在桌角,皂角的味道还隐约飘着。她忽然觉得,比起那本账册,她更想先弄清楚一件事——埃里克到底是谁。
一个战奴,认得南境边境的方言,知道怎么查账、怎么盯人、怎么甩掉跟踪。他在奴隶市场里被当废品卖掉之前,到底是什么人。
这个问题她之前一直压着没问。但现在,她发现自己越来越想问。
她把桌上的纸翻了个面,在背面写下几个字:埃里克。是个让人好奇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