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走的第二天,伊莉雅出了趟城。
她对公爵说去北郊看新到的料子,顺便透透气。公爵在书房里忙着什么,只挥了挥手让她去。
马车出了北门,走了一段官道之后,伊莉雅让车夫拐进一条岔路。
这条路通往白鹭庄园的方向,她昨晚在灯下对着地图看了很久,记住了岔路的位置和大概的距离。
马车在小路上走了一刻钟,伊莉雅掀开车帘往外看。庄园的围墙从树林后面露出来,灰白色的石墙很高,墙头插着铁刺。
正门关着,门口站了两个守卫,穿深色短打,腰侧佩着短棍。围墙里有几棵树冠高出墙头的樟树,还有一栋建筑的屋顶,青灰色的瓦,看不出规模。
她放下车帘,让车夫顺着这条路绕回去。
当晚,她在书房里把这段观察记下来。白鹭庄园有高墙、有守卫、有人住。不是空置的。但里面到底有什么?
第三天上午,王宫来人请她去王后的书房。
书房比西园的亭子小得多,四面都是到顶的书架,桌上摊着几卷地图和几封信。王后坐在桌后,手里捏着一支笔,在一张纸上写着什么。伊莉雅行了礼,她只是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坐。
伊莉雅坐下后,王后继续写了一会儿,才放下笔。
“我前几天听人说起一件事。”王后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城南有一间魔药店,开了十几年了,最近换了东家。新东家接手之后,招牌换了,柜台里的东西清了。”
伊莉雅听着。
“你说怪不怪。一间魔药店,好好的不做生意,这样糟蹋。”王后把茶杯放下,看着她,“位置还不错,我本来想让人去问问,后来一想,还是算了。万一人家有自己的打算呢。”
伊莉雅听着,魔药店...貌似是家族里的...
“陛下消息挺灵通。”伊莉雅说。
“也不算什么灵通。”王后靠在椅背上,目光从她脸上扫过,“我这个人,没别的本事,就是认识的人多。东边卖什么、西边买什么,偶尔会有人跟我说一嘴。”她顿了一下,“比如子爵夫人,她最近就买了一间布行。”
伊莉雅的手指在膝盖上动了一下。
“那间布行,以前是你父亲的。”王后说得很慢,“现在是她家族的。买卖嘛,你情我愿。只是我听说,那间布行以前没怎么正经做过生意。子爵夫人买了之后,也不知道打算做什么。”
她端起茶杯,又抿了一口,不再说了。
“回去吧。”王后挥了挥手,“有消息我再叫你。”
伊莉雅站起来行礼,走到门口时,王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伊莉雅。”
她回头。
“我认识你父亲很多年了。”王后说,“他以前做事,都是慢悠悠的,但是出手快。而最近他的步子快了不少。”
伊莉雅出了书房,走在王宫的走廊里,把刚才的话又过了一遍。城南的魔药店,原主那本账上出现过。父亲名下的产业,最近被卖了。布行卖给了子爵夫人的家族。
子爵夫人买这间布行,等于把一条洗钱通道转到了自己名下。以后出了事,查到子爵夫人那里就断了,查不到公爵。
但子爵夫人为什么要接这条线?她知道这条线是干什么用的,还是根本不知道,只是一桩普通的买卖?伊莉雅更分不清了。
当天傍晚,埃里克回来了。
他比约定的三天晚了一天。进门时,伊莉雅正坐在书房里翻账册。
她抬起头,看见他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短打沾了不少灰,袖口被什么东西划开了一道口子。
他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头发有些乱,但眼神和平常一样,平平的。
“找到了?”
“找到了。”埃里克走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阿诺德。南境人,住在城北一个小镇上。以前跑货的,现在不跑了。”
伊莉雅展开纸。上面写着地址、体貌特征、还有一段简短的对话记录。
埃里克问阿诺德白鹭庄园是什么地方,阿诺德说了一句:“那地方以前是奴隶贩子的窝,后来被人买了。现在住着谁,我不知道。但我劝你别打听。”
“他没说别的?”
“说了。他说庄园里的人每个月会出来一趟,去城南的一个仓库取货。取完就走,从不逗留。他见过一次,带头的是个年轻人,穿得很好,但脸遮住了。”
伊莉雅把纸放下。“我前两天出城路过白鹭庄园了。围墙很高,有守卫,正门关着。”
埃里克看了她一眼。“你去的?”
“马车路过。”
“行,以后这种危险的事情还是交给我比较好”
伊莉雅没接话。她把那张纸折好,收进抽屉。
“去休息吧。”她说。
埃里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推门走了。
第二天,子爵夫人送来一张便条,只有一句话:“听说你父亲最近卖了点东西。过来聊聊。”
伊莉雅去了。子爵夫人这次没绕弯子,开口就说:“你父亲卖给我家族的那间布行,我查过了。那间布行以前是空的,没做过正经生意。你父亲接手之后才开始有流水,流水不小,但都是走账用的。现在他把这间布行卖给我,等于把一条洗钱的通道转到了我家族名下。”
“他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想要跑。”子爵夫人说,“布行卖给我,钱拿到手,通道留给我。以后出了事,查到我就断了,查不到他。”
伊莉雅看着她。“夫人打算怎么办?”
“我不打算怎么办。”子爵夫人端起茶杯,“但我告诉你这件事,是因为你得知道。你父亲在准备跑。跑之前,他大概会把能卖的都卖了,能转的都转了。你最好弄清楚,他跑的时候,打不打算带上你。”
回府的路上,伊莉雅坐在马车里,把这两天的事串了一遍。王后告诉她魔药店换了东家,子爵夫人告诉她布行转了手。两个女人都在说同一件事:公爵在清盘。
回到府里,天已经黑了。伊莉雅走进书房,关上门,坐在桌前。桌上摊着那张画满箭头的纸,她拿起笔,在“公爵”和“白鹭庄园”之间画了一条新的线,然后把“子爵夫人”的名字写在旁边,打了一个问号。
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埃里克今晚不在府里,她让他去城南盯那间旧货铺了。书房里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跳一下。
她看向门边那个空着的位置。那是埃里克平时站的地方。今晚那里没有人。
她发现自己已经习惯了那个位置有人站着。这个念头让她停了一下。然后她把桌上的纸翻了个面,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添了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