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早上,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浮着一行字。
【今日,死于【坠落】,营地。】
我盯着它,没动。
然后我把昨天那行字又想了一遍。
【今日,死于【水】,营地。】
【今日,已过。】
【今日,例外。】
我慢慢坐起来,肋骨疼得我倒抽了一口冷气。
伸手去够床边的水囊。
空的。
我昨天把它倒光了。后来那壶水我喝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应该还在案上。
而水囊,每天早上第一件事,米洛会来添满。
我等了一会儿。
外面没人。
米洛·芬,十六岁,辎重营调来给我当亲兵,到今天为止,一共二十三天。
他话多。
昨天一整天,我大概听他说了四十句话,其中三十句是抱怨。
“大人,这壶水是新的,倒了好可惜。”
“大人,燕麦糊也要倒?那可是粮食。”
“大人,湿布也要拧干?”
我一律回两个字:倒了。
他倒一趟,嘟囔一句。倒一趟,嘟囔一句。
第七趟的时候,他站在帐外小声嘀咕:
“……四天王是不是摔坏了脑子。”
我听见了。
我没理他。
因为他下一趟,还是老老实实去倒了。倒水、倒药、倒粥、倒汤,把湿布拧干摊在帐外晒,把那半坛存水滚出去倒进泥地。
他一句都没问为什么。
因为他只是个亲兵,而我是四天王。
昨天傍晚,我趴在地上,脸埋在自己吐的那滩东西里。
我说:“拿一大壶水来。快。”
他跑了。
那壶水拿来的时候,我坐在地上,双手发抖地捧着,漱了三次口,然后才敢喝。
水进到喉咙里的那一刻,我差点哭出来。
我喝掉了一大半。
然后米洛站在旁边看着我。
我那时候大概很难看,浑身是自己的呕吐物,头发上沾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两根断掉的肋骨疼得我直不起腰。
他看了很久,然后说:
“大人,您一个人在这帐里,真没事吗?”
我说:“没事。”
“……要不我今晚留在这儿?”
我抬头看他。
他有点局促,挠了挠后脑勺。
“您这样子,万一再……”
“不用。”我说。
“哦。”
他没再坚持。他把那壶剩下的水放在案上,把地上那滩东西清理了,然后退了出去。
临走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看我。
而现在,他没来。
我撑着床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帐外。
营地在暴雨之后全是泥。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我这才想起来,昨夜下过一场很大的雨。
而我昏着,一点都不知道。
我在帐外站了一会儿,看见一个辎重兵推着车过去。
“米洛呢。”
那人停下。
“……您不知道?”
“知道什么。”
他看着我,脸色有点奇怪。
“米洛昨儿夜里……没了。”
后来我把那天夜里的事,一点一点拼了起来。
昨夜暴雨。
营地东侧有个蓄水窖,早年挖的,用来防火。辎重营的人夜里要去遮盖粮垛、疏通排水,这些都是我的活儿,所以米洛去了。
雨太大,排水沟堵了,水漫上来。
有人说是脚滑,有人说是水太急。
总之天亮的时候,他们在蓄水窖里找到了他。
淹死的。
蓄水窖本来不深。但昨夜的水位,漫过了窖沿。
营地里淹死过人,不稀奇。雨季的时候,一年总有一两个。
只是这一次,死的是米洛。
我站在那儿,很久没说话。
辎重兵大概是觉得我脸色太难看。
“大人,您……”
“他昨天,”我说,“一整天都在替我倒水。”
“啊?”
我没解释。
我转身就走。
不是回帐里。
我去了军务处。
名册上有一行新的字,墨迹还是新的。
米洛·芬,辎重营,十六岁。死因:溺。
我合上名册,坐在军务处门口的台阶上,把这几天的事,从头到尾算了一遍。
我是个管后勤的。我只会算账。
那就算账。
第一天。城门。死于【坍塌】。
我钻进了地窖。楼塌了。
那天午时前后,死在城门一带的,十七个。
第二天。营地。死于【药】。
我把那碗药倒了。
那天,零。
第三天。营地。死于【窒息】。
我撤了炭火,掀开门帘,裹着湿布睡了一夜。
那天,零。
第四天。中军帐。死于【坠物】。
我坐在帐角。主梁断了,四个火盆砸下来。
那天,三个。帐外的守卫。
这三个死人,我是今天第一次看见。中军帐塌的时候,我满脑子都是那行字,一个字都没问过。
第五天。营地。死于【水】。
我把壶里的、碗里的、盆里的、布上的,全倒了。
结果真正的水在我自己胃里。
那天,一个。
米洛。
我坐在台阶上,看着泥地里自己的影子。
十七。零。零。三。一。
然后我把它们分成两堆。
第二天和第三天,零。
第一天、第四天、第五天,二十一个。
区别在哪。
我闭上眼睛,一天一天地往回倒。
第二天,【药】。我把药倒了。那碗药本身,没有了。
第三天,【窒息】。我撤了炭火。炭火本身,没有了。那个死法就没有了。它没有落到任何人头上,因为它根本没发生。
第一天,【坍塌】。楼该塌还是塌。我只能躲。
第四天,【坠物】。柱子该断还是断。我只能躲。
第五天,【水】。雨该下还是下。我只能躲。
我猛地睁开眼。
区别在这儿。
前两次,我把“死法”本身掐掉了。药没了,火没了,那个死法就没有了。它没有落到任何人头上,因为它根本没发生。
后三次,死法照常发生了。我只是把自己从它的落点里挪了出去。
死法还在。
它照常往前走。
然后它撞上了,离它最近的那一个。
我不是躲开了死。
我是把死让开了。
我把手指插进头发里,攥紧。
然后我想起了昨天傍晚,那四个字。
【今日,已过。】
我那时候以为,它的意思是:今天过去了,你活了。
不是。
“已过”两个字,只对我结算。
它说的是:你从这个窗口里出来了。
它没说,那笔账已经付了。
我坐在那儿,浑身的血一点一点凉下去。
昨天傍晚,我在帐外站了很久。天已经黑了。我看着城门那一带的火把,想着“例外”这两个字是什么意思。
然后我回去睡了。
而就在我睡着之后的那几个时辰里。
暴雨。排水沟堵了。水漫过窖沿。
米洛·芬,十六岁,在蓄水窖里,淹死了。
我慢慢把手从脸上拿下来。
例外。
不是“今天没人死”。
是“今天死的不是你”。
我被豁免了。
那笔账,转走了。
转到了一个昨天一整天替我倒水、临走前问我要不要留下的人头上。
我站了起来。
腿在抖。
我去找了塞拉斯。
他在辎重帐里清点一批新到的草料,手里还是那几枚铜币,一枚一枚地过。
“三年前。”我说,“阿尔文死的那天。”
他停下动作。
“营地里有别人死吗。”
塞拉斯看了我一会儿。
“你想知道什么。”
“数字。”
他笑了一下,把铜币收进袖子。
“四十七。”
“什么?”
“那年秋天,三个月,黑石堡非战斗减员四十七人。”他说,“掉井里的,被马踢死的,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的,睡梦里没醒过来的。档案上只写‘事故’两个字。”
他看着我。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没回答。
四十七。三个月。平均两天一个。
我问:“阿尔文死的那一天,死了几个。”
塞拉斯低头,从怀里抽出一本很薄的册子,翻了几页。
“当天四个。”他说,“阿尔文,加上三个。”
“哪三个。”
“一个马夫,一个伙夫,一个夜哨。”
“怎么死的。”
他看着我,慢慢地说:
“马夫被自己的马踢断了脖子。伙夫滑倒,头撞在灶台上。夜哨……”
他停了一下。
“从墙上摔下去的。”
我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三年前,阿尔文死于【坠物】,中军帐。
同一天,一个夜哨从墙上摔下去死了。
而我今天早上的flag是。
【今日,死于【坠落】,营地。】
塞拉斯合上册子,看着我。
“你脸色很难看。”
我没理他。
我转身就走。
走出辎重帐的时候,我的腿在发抖。
我终于把那条线,从头到尾捋直了。
它不是在预告“我”会死。
它是在预告这个营地今天会发生什么死法。
而它把那个死法,写在一个“角色”的名字后面。
三年前,那个角色叫阿尔文。
今天,那个角色叫维恩。
死法在坐标上重演,在同一个称号下面传递。
而每一次它没能落到那个“角色”头上。
它就落在离它最近的人头上。
马夫。伙夫。夜哨。
米洛。
我抬起头,看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人。
推车的。扛麻袋的。蹲在墙根下啃干粮的。
然后我想起了另外一件事。
一件我一直没有注意到的事。
我回到帐里,坐下,把脑子里那张纸,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第一天到第六天,每一行我都记得。
【午时,死于圣女剑下,城门。】
【今日,死于药,营地。】
【今日,死于窒息,营地。】
【今日,死于坠物,中军帐。】
【今日,死于水,营地。】
【今日,死于坠落,营地。】
二十一个死掉的人。
而那张纸上,一个名字都没有。
除了我的。
然后我想起了第四天夜里,残页边缘浮出来的那三个字。
加雷斯。
我猛地站了起来。
加雷斯。四天王之一。「暴怒」。
那张纸写下了他的名字。
而米洛死了,它一个字都没写。
十七个。三个。四个。四十七个。
一个都没写。
我把手撑在案上,浑身的血都凉了。
它不是不写别人的名字。
它是挑人写。
加雷斯是四天王,他就配被写下来。
米洛是辎重营的一个亲兵,十六岁,来了二十三天,死在蓄水窖里。
他不配。
我慢慢坐回去。
我想起米洛最后一次看我的那一眼。
“要不我今晚留在这儿?”
“不用。”
如果我让他留下。
不。
就算他留下了,也会有别人去。
因为那天的死法是“水”,而“水”当晚必须带走一个。
它带走了离它最近的那一个。
而我,是那个被写在纸上、被它一路追着跑、却一次都没追上的……
主角。
我在案前坐了很久。
然后我做了一件这六天以来,第一次做的事。
我把那张旧档摊开,摆在案上。
【『怠惰』阿尔文,死于【坠物】,中军帐。】
又拿过一张纸,把今天脑子里的那行字,抄了下来。
【今日,死于【坠落】,营地。】
两行字并排摆着。
三年前的秋天。今天。
一个死于坠物。一个死于坠落。
两个“怠惰”。
中间隔着一个死在城门、没人记得名字的,和一个死在蓄水窖里、十六岁的亲兵。
我盯着这两行字,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我提起笔,在旁边写下了第三行。
【第五日,米洛·芬,死于【水】,营地。】
我写的是“第五日”。
不是今日。
我晚了一天。
我放下笔,看着那七个字。
它不会浮在我的脑子里。
它不会每天早上准时出现。
它不会更新,不会褪色,不会在兑现的时候沉下去。
它只是我拿笔,在纸上,写下的一行字。
这是我唯一能替他做的一件事。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脑子里那行字。
【今日,死于【坠落】,营地。】
它还挂着。
墨迹还是洇的,边缘在慢慢爬。
也就是说,今天的那一跤,还没人摔。
我盯着那六个字,一动不动。
昨天这个时候,我慌了一整天,把所有叫“水”的东西倒了个精光,然后差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而米洛死在蓄水窖里。
因为我只会躲。
我以为活着就是胜利。
可我错了。
只要我只想着躲,那张纸上写的死法就会照常发生,它只是不走我这条路了,它走别人的。
躲,是没用的。
我得掐掉源头。
我撑着案角站起来,肋骨疼得我眼前发黑。
药物没了,死法就没了。炭火没了,死法就没了。
那么今天……
今天的那一跤,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但我一整天都得找。
我要在它落地之前,先找到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