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路到底

作者:睡完起来再睡 更新时间:2026/9/14 9:24:12 字数:2692

第六天。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那行字还挂着。

【今日,死于【坠落】,营地。】

昨天这个时候,我慌了一整天。把所有叫“水”的东西倒了个精光,然后差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而米洛死在蓄水窖里。

今天我不躲了。

我是个管后勤的,我只会算账。昨天我把账算明白了:躲,是没用的。死法照常发生,我只是把自己从落点里挪开,然后它撞上下一个人。

药没了,死法就没了。炭火没了,死法就没了。

所以今天,我要找的不是“我在哪儿会摔死”。

我要找的是,那个会掉下来的东西,在哪儿。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肋骨那阵疼过去,然后开始想怎么用回响。

这六年,我用它的方式一直是“摸一件事”:粮车会不会翻,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这座楼会不会塌。像用手指试水温。

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要把整座营地摸一遍。

我知道代价。那天我铺开过一次黑石堡,鼻腔出血,冷汗湿透后背,差点吐出来。而我的身体现在比那时候多了两根断掉的肋骨。

我把「怠惰的回响」铺了出去。

然后是“往下”。

我这六年从没这么听过。我闭上眼,整座黑石堡在我脑子里铺开,所有悬在半空的东西,一瞬间全部显形。

脚手架上那堆砖。辎重场那台没放稳的绞盘。仓顶那块被暴雨掀开的朽木。马厩横梁上挂着的草料筐。井口的辘轳。西营墙上那半截没拆完的拒马。

几十个,甚至上百个。

它们在我脑子里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往下。

我鼻腔一热,血直接淌到了嘴唇上。

但回响只告诉我这些。

它只说“有东西悬在那儿”,它不说“哪一个会掉”。

真正筛掉它们的,是我的脑子。

我一个一个地过。

脚手架上那堆砖:底下有横木撑着,要掉也得先把横木压断。有阻挡。

辎重场的绞盘:底下有个人正走过去,走过去它就稳了。有阻挡。

仓顶那块朽木:卡在椽子缝里,得等风再大点。有阻挡。

马厩的草料筐:绳子是新的。有阻挡。

每一个往下掉的惯性,中途都会撞上点什么。

除了一个。

我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营地西侧。旧粮仓。那台运粮的吊架。

它的惯性往下,一路下去,中间什么都没有。

一路空到底。

我猛地睁开眼,鼻血滴在了被子上。

一炷香之后,四道停工令发了出去。

第一道:北营脚手架,停。人撤,砖卸。

第二道:辎重场绞盘,停,加固。

第三道:马厩横梁,停,草料筐落地。

第四道:井台,加盖,上锁。

“今天任何需要离地三尺以上的作业,一律停。”我对新来的亲兵说,“人撤下来,工具封存。”

“…是。”

他跑了。

我站在帐外,扶着帐杆喘气。

这是我这六天里,第一次主动做点什么。

也是「怠惰」维恩·艾尔德里奇,这辈子第一次雷厉风行。

一个全军公认的摸鱼冠军,突然在清晨签发全营停工令。营地里大概已经有人在传,说四天王摔坏了脑子,而且摔得不轻。

我不知道原作里的我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但我知道,如果他做过,这本书就不会那么写了。

半个时辰之后,四道停工令的回执陆续到了。

脚手架:已停。

绞盘:已停,已加固。

马厩:已停。

井台:已锁。

然后是第五个回报。

来的不是回执,是人。

“大人,西营旧粮仓……停不了。”

“为什么。”

“昨夜暴雨,仓顶被掀了半边。”他说,“里头存的是这个月的军粮。今天不修,夜里再来一场雨,全烂。”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昨夜的暴雨。

米洛死的那场暴雨。

它掀了仓顶,所以今天必须有人上到高处。而高处,就是今天的落点。

一环扣一环。

“谁在上面。”我问。

“……托比。辎重营的,刚调来一个月。”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

辰时过半,我到了西营。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小腿上那七针,每走一步都像被人重新缝了一遍,肋骨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那台吊架搭在粮仓西侧。

我抬头看。

它确实悬着。整个架子的重量压在一套滑轮上,而滑轮靠一根销子吊着。

一路空到底。

谁爬上去,谁就从四丈高的地方,连人带粮包一起下来。

“大人。”托比从上面探出头,脸上有一道灰,很年轻,“这架子才搭了五天,结实得很……”

“下来。”

“啊?”

“下来。”我说,“马上。”

他下来了。

然后他站在我面前,局促地搓着手。

“大人,仓顶要是今天不补上,夜里一下雨……”

“我知道。”我说,“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看向粮仓东侧。

昨天夜里,暴雨掀开了仓顶的西侧,塌下来的外墙和碎瓦,在东边堆成了一道斜坡。

斜坡很陡,但它是实心的。

“不吊了。”我说,“走坡。”

“…啊?”

“人从东侧的斜坡上爬,粮包用绳子从下面拉。”我说,“慢,但是脚底下踩的是实的。”托比看了看那道斜坡,又看了看我。

“大人……这要慢一倍。”

“那就慢一倍。”

“可是……”

“托比。”我说,“今天这个营地,任何一样把人吊在半空的东西,都不许用。”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跑了。

我让人把那台吊架拆了。

横梁卸下来,滑轮卸下来,立柱一根一根放倒。

托比一边拆一边心疼:“这架子才搭五天,还能用呢。”

我没理他。

我在看那套滑轮。

它落地的时候,我走过去,蹲下,把它捡了起来。

销子断了。

断口在正中间。

我把它凑到天光底下看。

那不是朽的。

军需处的东西我看了六年。金属朽了是什么样我知道。

而这一道断口,是亮的。新亮的。

有人拿锉,顺着销子,一圈一圈地磨。磨到它看起来还是那么粗,磨到它刚好能撑住一次空载。

撑不住一个抱着粮包、从底下往上爬的人。

我把那半截销子攥进手心。

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今天早上才磨的。

我们干了一整天。

人在斜坡上爬,粮包用绳子往上拉。慢,很慢,但每一个上去的人,脚底下踩的都是实心的砖和土。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不是因为flag。是因为我一旦停下来喝水,就得坐下来,坐下来我就起不来了。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昨天被呕吐物灼过的那道伤还在,吞一口唾沫都疼。

申时过半,仓顶补完了。

我在下面数了三遍人。

上去十四个,下来十四个。

一个不少。

然后我脑子里那行字,动了。

墨迹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今日,已过。】

我扶着墙,站在那儿,看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第六天。

零。

第二天和第三天也是零,但那两天不一样。那两天,我只是把药倒了、把炭火撤了,死法根本没有机会发生。

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坠落,是真的来了。

它在那台吊架上悬了一整天,底下空空荡荡,只等一个人抱着粮包爬上去。

而我把它拆了。

死法到了门口,没进来。

我松开手,靠在墙上,笑了。

笑得肋骨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

是因为我这六天里,第一次觉得。

我不是在躲。

天黑之前,我回到了帐里。

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帐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们当中有谁,今天天亮之前,去过西营?

我不知道。

也许谁都没去过。

也许那根销子根本不是人磨的。也许那场雨就是自己下的,那块仓顶就是自己掀的,那条排水沟就是自己堵的,像中军帐那根主梁上的裂纹,像城门楼底下朽了三年的承重柱。

像它一直在做的那样:把每一件事都摆好,然后等着。

我把那半截销子放在案上。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空气,开口了。

“米洛,”我说。

风从营地那头吹过来,把帐帘吹得晃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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