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天。
我睁开眼的时候,脑子里那行字还挂着。
【今日,死于【坠落】,营地。】
昨天这个时候,我慌了一整天。把所有叫“水”的东西倒了个精光,然后差点被自己的呕吐物呛死。
而米洛死在蓄水窖里。
今天我不躲了。
我是个管后勤的,我只会算账。昨天我把账算明白了:躲,是没用的。死法照常发生,我只是把自己从落点里挪开,然后它撞上下一个人。
药没了,死法就没了。炭火没了,死法就没了。
所以今天,我要找的不是“我在哪儿会摔死”。
我要找的是,那个会掉下来的东西,在哪儿。
我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等肋骨那阵疼过去,然后开始想怎么用回响。
这六年,我用它的方式一直是“摸一件事”:粮车会不会翻,这条路能不能走通,这座楼会不会塌。像用手指试水温。
今天不一样。今天我要把整座营地摸一遍。
我知道代价。那天我铺开过一次黑石堡,鼻腔出血,冷汗湿透后背,差点吐出来。而我的身体现在比那时候多了两根断掉的肋骨。
我把「怠惰的回响」铺了出去。
然后是“往下”。
我这六年从没这么听过。我闭上眼,整座黑石堡在我脑子里铺开,所有悬在半空的东西,一瞬间全部显形。
脚手架上那堆砖。辎重场那台没放稳的绞盘。仓顶那块被暴雨掀开的朽木。马厩横梁上挂着的草料筐。井口的辘轳。西营墙上那半截没拆完的拒马。
几十个,甚至上百个。
它们在我脑子里同时发出同一个声音:往下。
我鼻腔一热,血直接淌到了嘴唇上。
但回响只告诉我这些。
它只说“有东西悬在那儿”,它不说“哪一个会掉”。
真正筛掉它们的,是我的脑子。
我一个一个地过。
脚手架上那堆砖:底下有横木撑着,要掉也得先把横木压断。有阻挡。
辎重场的绞盘:底下有个人正走过去,走过去它就稳了。有阻挡。
仓顶那块朽木:卡在椽子缝里,得等风再大点。有阻挡。
马厩的草料筐:绳子是新的。有阻挡。
每一个往下掉的惯性,中途都会撞上点什么。
除了一个。
我往那个方向“看”过去。
营地西侧。旧粮仓。那台运粮的吊架。
它的惯性往下,一路下去,中间什么都没有。
一路空到底。
我猛地睁开眼,鼻血滴在了被子上。
一炷香之后,四道停工令发了出去。
第一道:北营脚手架,停。人撤,砖卸。
第二道:辎重场绞盘,停,加固。
第三道:马厩横梁,停,草料筐落地。
第四道:井台,加盖,上锁。
“今天任何需要离地三尺以上的作业,一律停。”我对新来的亲兵说,“人撤下来,工具封存。”
“…是。”
他跑了。
我站在帐外,扶着帐杆喘气。
这是我这六天里,第一次主动做点什么。
也是「怠惰」维恩·艾尔德里奇,这辈子第一次雷厉风行。
一个全军公认的摸鱼冠军,突然在清晨签发全营停工令。营地里大概已经有人在传,说四天王摔坏了脑子,而且摔得不轻。
我不知道原作里的我有没有做过这种事。
但我知道,如果他做过,这本书就不会那么写了。
半个时辰之后,四道停工令的回执陆续到了。
脚手架:已停。
绞盘:已停,已加固。
马厩:已停。
井台:已锁。
然后是第五个回报。
来的不是回执,是人。
“大人,西营旧粮仓……停不了。”
“为什么。”
“昨夜暴雨,仓顶被掀了半边。”他说,“里头存的是这个月的军粮。今天不修,夜里再来一场雨,全烂。”
我站在那儿,一句话没说。
昨夜的暴雨。
米洛死的那场暴雨。
它掀了仓顶,所以今天必须有人上到高处。而高处,就是今天的落点。
一环扣一环。
“谁在上面。”我问。
“……托比。辎重营的,刚调来一个月。”
我闭了一下眼睛。
“我去。”
辰时过半,我到了西营。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往前挪。小腿上那七针,每走一步都像被人重新缝了一遍,肋骨疼得我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那台吊架搭在粮仓西侧。
我抬头看。
它确实悬着。整个架子的重量压在一套滑轮上,而滑轮靠一根销子吊着。
一路空到底。
谁爬上去,谁就从四丈高的地方,连人带粮包一起下来。
“大人。”托比从上面探出头,脸上有一道灰,很年轻,“这架子才搭了五天,结实得很……”
“下来。”
“啊?”
“下来。”我说,“马上。”
他下来了。
然后他站在我面前,局促地搓着手。
“大人,仓顶要是今天不补上,夜里一下雨……”
“我知道。”我说,“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我看向粮仓东侧。
昨天夜里,暴雨掀开了仓顶的西侧,塌下来的外墙和碎瓦,在东边堆成了一道斜坡。
斜坡很陡,但它是实心的。
“不吊了。”我说,“走坡。”
“…啊?”
“人从东侧的斜坡上爬,粮包用绳子从下面拉。”我说,“慢,但是脚底下踩的是实的。”托比看了看那道斜坡,又看了看我。
“大人……这要慢一倍。”
“那就慢一倍。”
“可是……”
“托比。”我说,“今天这个营地,任何一样把人吊在半空的东西,都不许用。”
他张了张嘴,最后什么也没说,跑了。
我让人把那台吊架拆了。
横梁卸下来,滑轮卸下来,立柱一根一根放倒。
托比一边拆一边心疼:“这架子才搭五天,还能用呢。”
我没理他。
我在看那套滑轮。
它落地的时候,我走过去,蹲下,把它捡了起来。
销子断了。
断口在正中间。
我把它凑到天光底下看。
那不是朽的。
军需处的东西我看了六年。金属朽了是什么样我知道。
而这一道断口,是亮的。新亮的。
有人拿锉,顺着销子,一圈一圈地磨。磨到它看起来还是那么粗,磨到它刚好能撑住一次空载。
撑不住一个抱着粮包、从底下往上爬的人。
我把那半截销子攥进手心。
金属的边缘硌得掌心生疼。
今天早上才磨的。
我们干了一整天。
人在斜坡上爬,粮包用绳子往上拉。慢,很慢,但每一个上去的人,脚底下踩的都是实心的砖和土。
我从早上到现在,一口水没喝。
不是因为flag。是因为我一旦停下来喝水,就得坐下来,坐下来我就起不来了。
喉咙干得像着了火。昨天被呕吐物灼过的那道伤还在,吞一口唾沫都疼。
申时过半,仓顶补完了。
我在下面数了三遍人。
上去十四个,下来十四个。
一个不少。
然后我脑子里那行字,动了。
墨迹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今日,已过。】
我扶着墙,站在那儿,看着那四个字,一动不动。
第六天。
零。
第二天和第三天也是零,但那两天不一样。那两天,我只是把药倒了、把炭火撤了,死法根本没有机会发生。
今天不一样。
今天的坠落,是真的来了。
它在那台吊架上悬了一整天,底下空空荡荡,只等一个人抱着粮包爬上去。
而我把它拆了。
死法到了门口,没进来。
我松开手,靠在墙上,笑了。
笑得肋骨疼,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因为我赢了。
是因为我这六天里,第一次觉得。
我不是在躲。
天黑之前,我回到了帐里。
营地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我站在帐外,看着那些走来走去的人。
他们当中有谁,今天天亮之前,去过西营?
我不知道。
也许谁都没去过。
也许那根销子根本不是人磨的。也许那场雨就是自己下的,那块仓顶就是自己掀的,那条排水沟就是自己堵的,像中军帐那根主梁上的裂纹,像城门楼底下朽了三年的承重柱。
像它一直在做的那样:把每一件事都摆好,然后等着。
我把那半截销子放在案上。
然后我抬起头,对着空气,开口了。
“米洛,”我说。
风从营地那头吹过来,把帐帘吹得晃了一下。
没有人回答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