婴儿的身体比想象中更麻烦,由奢入俭难,对一个已经适应了成年身体的灵魂,婴儿的身体简直不能忍受。
苏明远,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名字,在最初的几个月里,只能做三件事:吃、睡、哭。在一具无法自理的躯壳里,别说是保持自己清醒的意识,连一些基本的动作都很难做到。虽然分得清自己妈妈和爸爸的声音,但对这个世界的新语言他还不太听得懂,倒是有几个发音和英语很相近的词能被他听到了,于是就会咿咿呀呀地做出些反应。
“莱恩,莱恩”一个明显是苏明远父亲的男人抱着他,亲着他,叫着他的名字,男人的胡须剃的很干净,但是胡青对于莱恩这副婴儿的脸蛋还是有些磨。
莱恩,这是苏明远的新名字。他花了很长时间接受了这个名字和自己的处境,一个脆弱的婴儿,饿了要哭,困了要睡,身体的每一个需求都在强迫他活下去。
苏棠,爸爸,妈妈,这些前世的记忆仍然被苏明远,不,被莱恩惦记着,在漫长的成长中,莱恩只能一边咿咿呀呀地当个小婴儿,一边在脑子里不断播放着前世那些不愿遗忘的记忆,直到他终于可以走路了,虽然还不能熟练地平衡身体,但足够让他探索这个家,家里不大,总共两层,而且大多是木质结构,不过妈妈每天都会收拾一遍,前院种着几颗还没多大的果树,父亲是个木匠每天都去镇上工作,稳定的收入和温暖的氛围,简直就是模板一样的家庭。
咚的一声,莱恩磕到自己的头了。
“老公,小莱恩好像在哭,你快去看看”
“啊,怎么能这么这么痛啊?”莱恩坐在地上哭着揉自己的后脑勺,小婴儿的身体实在是敏感。就像是自己全身变成玻璃一样,稍一磕碰,就会传过来剧烈的疼痛。
“昂,莱恩,磕到头了,不哭。”男人把莱恩抱起抚摸着莱恩的后脑勺,莱恩趴在男人的怀里,壮实的身体和粗粝的麻布衣服让莱恩娇嫩的皮肤不太舒服,传来似有似无的微痛。
一个女人的脸伴随着脚步声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我的小莱恩,没事吧?”女人从男人手中把莱恩接到怀里,趴在更加柔软的布料和身体上,莱恩明显更舒服了。
男人叫贝恩,二十七岁,金色短发,棕色瞳孔,配上并不硕大,但是精炼的肌肉,手臂和背上有一些奇怪的疤痕,站在旁边微笑着看他漂亮的妻子和可爱的小儿子。
女人叫塞拉,二十五岁,棕色的头发扎成一束高马尾,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像翠绿的湖水般明亮。她轻声哼着一段旋律,语调很轻快,像春天河水解冻时碎冰混合着流水滑过的声音。
他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但这段旋律仿佛注入魔法般让他安静了下来,疼痛也慢慢消逝。
“好神奇啊,这就是‘爱的魔法’吗?”莱恩只是对躺在塞拉怀里感到十分舒适,没有多想
“老公,晚饭快好了,去看看米拉又躲到哪个地方去玩了”
米拉是莱恩的姐姐,比他大四岁,时常扎着和塞拉一样的高马尾,和莱恩一样同时继承了贝恩的金发和塞拉的绿瞳。米拉被贝恩从外面逮回来时手上还握着自己搓的泥球,撅着嘴巴说自己还不饿。
莱恩坐在小凳子上看着米拉,她的性格让莱恩想到苏棠,一样的活泼和偶尔的小脾气。贝恩半开玩笑地数落着正在洗手的米拉,说她太贪玩了,学着矜持点,语气很轻松。塞拉在餐桌旁笑着招呼他们去吃饭。
三岁半那年,莱恩已经能自己踩着凳子够到阁楼书架的第二层了。多亏了前世的英语底子和学习习惯,他只花了大概半年时间,就基本听懂了这门语言。但更重要的是学习这个世界的魔法,不过这个时候莱恩还太小,一天没看几页书就会感到困倦。他不断地在家里翻箱倒柜地寻找历史书,宗教经文,魔法书,还有一些各种各样的百科书。不过家里的书很快就快被莱恩翻烂了。
“照理来说”莱恩翻阅着手上那本厚重的,被写满标记,笔记,以及一些米拉青涩的画,还有一些油渍的《魔法百科全书》。
“这个世界总会有点什么召唤亡魂,超越生死的魔法。”莱恩再次检索着目录,总论、魔力介绍,魔法语言、法阵编写、法术分类,又在法术分类的子目录中再看了一遍,“所以这个世界根本就没有这种东西吗?”莱恩只是对这种魔法很好奇。
元素、治疗、幻术、附魔,甚至连传送法术也有成体系的记载,但是书上连关于生死,魂灵的法术却十分干净。
不仅仅是系统的教科书,地方民俗,神话故事,也没有关于灵魂法术的记载。
“明明我就是通过灵魂转生过来的。”这种诡异的干净让莱恩产生更大的好奇。
“妈妈没学过这种魔法哦。”莱恩第一次问塞拉关于死灵魔法的时候,塞拉挑了挑眉毛,顿了一下后脸上带着笑意摸着莱恩的额头回答道,“也许这种魔法要到以后才会出现。”塞拉对自己孩子展现出学习魔法的渴望非常开心。
“这也许是有天赋的表现呢,贝尼。”贝尼是塞拉私底下对贝恩的爱称,塞拉躺在床上抱着贝恩,“米拉到了要去上学的年纪,我们也早点考虑一下莱恩的未来。”
贝恩皱了皱眉头,“他怎么老是关注一些这种怪东西?”莱恩快四岁了不喜欢练剑,也很少出门,不结交朋友,和米拉小时候的野相比,莱恩像一个只会吃饭看书的布娃娃。
“莱恩一直躲在阁楼翻书,也不对其他什么东西感兴趣,也不像米拉那样喜欢练习魔法。”贝恩把脑袋靠在塞拉的头上,”我觉得他太安静了。”
“我之前带他出去做客,他和人沟通没什么问题的,放心吧老公,我们的莱恩肯定也是最聪明的。”塞拉笑了笑把身体蜷进被子里,抱着贝恩打算睡觉了。
“嗯……”贝恩的直觉让他感觉不对劲,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小洞,莱恩对死灵魔法的关注让贝恩有点担忧,除了这点莱恩乖的不像是一个三岁小孩,但是看到身边的妻子,米拉活泼的样子和莱恩乖巧的脸,他现在安定的生活本就是难得的美好。
四岁时莱恩已经习惯在这个世界的生活,站在院子里看着即将成熟的果树,树上长得凹凸不平的果子,莱恩伸手摸了摸还没成型的复杂的纹路。
“美的有点怪异,不知道吃了能不能什么超能力。”莱恩在家里的农书上读到过这种树本身汲取魔力后通过果实上长着的特定纹路能方便散发独特的香味。想到这时,一丝淡淡的香味钻入鼻子,莱恩咽了咽口水。
“莱恩!”米拉下了课匆忙地冲到家里面,几天前贝恩给她新买的鞋子上沾满了泥巴,迫不及待地向莱恩挥手,“给你看我新学的魔法,看好了!”
莱恩转过身看着头发都跑乱了的米拉,她喘了两口气,立马站稳准备施法,从表情上看得出她已经使尽了浑身的力气,手掌正对的方向缓慢地汇集火和水,但是还没继续下去,贝恩从后面悄悄贴过来,“哇”的一声吓了米拉一跳。
“啊!”米拉真的被吓了一跳,“爸爸好讨厌!”说着扑进贝恩怀里,撒着娇,捶着贝恩的胸口。
“好啦,等会叫上妈妈一起看。”贝恩顺势抱起米拉笑着说,米拉继续在贝恩的怀里打闹,莱恩站在一旁只是微笑着感受这种温馨的,放松的氛围,这种闲适的生活是从前的苏明远好久都没感受过的,一片紫色的羽毛落在他的脚边,头顶上刚刚掠过一只类似乌鸦的生物。
莱恩捡起这枚漂亮的羽毛别在腰带里。
“吃饭啦。”塞拉在屋内喊道,饭桌上米拉把在教会学校经历的一切都分享给大家,讲自己遇到的同学和老师时,米拉还挤眉弄眼地模仿着他们的言谈举止。
“虽然相比之下确实比前世的学校轻松点。”莱恩一边嚼着有点粗粝的面包,一边想着“但是教会组织的学校感觉无聊得很。”莱恩瞥到贝恩本来想和他说点什么,但是话随着食物咽下去了。
“好了!爸爸你这次不许干扰我。”饭后米拉嘟着嘴,随后神情严肃地,开始施法,米拉只是很用力的集中魔力和精神。
米拉掌心对着的方向聚拢一团水和火,二者有条不紊地绕着中心的气流发射出去了,塞拉和贝恩还没来得及夸米拉,出去的火苗蹭到了旁边的果树,莱恩顺势抬手
“智慧之神请祝福我身上流淌的魔力,汇聚源流以熄灭火焰。”和米拉不同,莱恩需要用吟唱来帮助集中精神,掌心的水球快速发射出去浇灭了刚燃起一点的火焰。
“新身体就是好用啊,反应力明显高了不少”莱恩心里对这具新身体的机敏感到暗喜。
“哇!”塞拉笑着,拍着手发出喜悦的赞叹。贝恩一只手抱起莱恩,另一只手搂着米拉高兴地说,”我们的两个孩子都是小天才。”莱恩看着这一幕融洽的像是家庭情景喜剧中的场景,塞拉笑着摸了摸米拉的头,贝恩抱着莱恩,举在空中。原本昏暗的周遭像是被这家人的热情点亮了,温暖环绕着他们,全家人都在轻松,开心地笑。莱恩看着他们,这样的场景也曾在苏明远的那双眼睛中出现过,思绪被这个想法定住了,他娇小的手腕突然控制不住的微颤,直到米拉拉住他的手,牵着他回屋。
之后洗完澡的莱恩趴在自己的房间里捧着那本百科全书,仔细地搜查着字里行间里还有没有和灵魂有关的法术
“会不会太干净了一点。”莱恩想着,”正常来说,即使没有成体系的法术,民间传说或者旁门左道总会有些类似通灵的传说。”
“不过这种比较基础的书里面没有也比较正常。”莱恩感觉有些困了,把那根紫色羽毛当作书签夹在里面,合上,把书放在枕边。闭上眼睛开始继续想些什么,他在这个世界呆了快四年,但是脑子里的一片地方被前世的记忆霸占着,迷茫的人总是挂念自己的家,莱恩却不清楚哪里才是他的家。
“至少要看看苏棠他们在我走后的怎么样了。”莱恩深吸了一口气,缓慢地吐出,自言自语道。
或许是因为使用了魔力的关系今天晚上困意来得比以往都早。
“走啊,怕什么?”莱恩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梦里是米拉拉着他的手,但周围的一切却是前世的农村。灰蒙蒙的天像是一块脏了的白布。
“走走走,跟我来。”
梦中莱恩跟着米拉在巷子里,穿过两旁人家挂上的一层又一层的被子。走到快到尽头的地方,米拉突然停住了。
“感、感觉,前面不对劲。”米拉莫名有点害怕。
莱恩却做了一个没过脑子的行为——他走到尽头,看到一扇被封住的门。封条已经被破坏了。
他把门往里面推,看了一眼。
一瞬间,莱恩的脑子像是被什么捏住了一样。脑子里不自主地发出莫名其妙的噪音。梦里的莱恩倒了下去。
“你属于这个地方。”莱恩的大脑的痛苦让他想要叫出来,但是一个莫名的声音又吓住了他。
“不,我不是。”莱恩用尽力气,扯烂嗓子反驳道,两道眼泪控制不住从脸颊滑下。
“你无处可去。”那个声音笑着说。
“滚啊!”莱恩扭曲地喊叫着。
“别浪费,你的天赋,苏……”
话语被现实里莱恩的起身掐断,他脸上还残留着泪痕。枕边的书被他惊慌地推到地上,书本正好摊开,展示着那片紫色的羽毛,在月光的照映下,羽毛的边缘泛着一层浅浅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