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莱恩是第一个溜出草坪的，趁着米拉和艾薇尔没有反应过来，带上大衣，马上藏到人少的地方。
“嘿，莱恩！”
莱恩有点被吓到，转头一瞧，是巴特。
“你在躲着谁呢，莱恩？”莱恩之前没发现，巴特原来还有点呆傻劲。
“嘘。”莱恩探出头去看米拉，发现她被几个学生缠住了，大概是羡慕米拉的天赋，想拉近关系，“没躲着谁……吔？人呢？”
“嗨，米拉。”巴特自顾自地跑出去和米拉她们打招呼，莱恩只好赶紧溜了。
“实战课都这么无聊，鬼知道理论课我会不会睡得和猪一样。”莱恩裹紧大衣，绕过主楼，拐进一条没什么人的小路。
然后，从怀里摸出之前那张魔法地图。
文学院、理学院、战学院、法学院、中央图书馆，还有几个之前没注意看的地方：高年级教学区、研究区，以及地图最上方、用加粗的笔描出来的一行字：核心研究区。
“核心？这么装的，还核心上了，就先去这儿看看。”他自言自语。那一行字下面还写着“闲杂人等误入”，但莱恩还是没打消进去看看的念头，把地图折好塞回怀里，抬脚往校园深处走。
没过一会，随着上课铃的打响，校园里就安静了不少。
莱恩一个人走在室外的石板路上，靴子和路面碰撞发出踢踏声，偶尔飞来几声鸟叫，还有几个老师教训学生的怒骂声。
这些事情让他回想起前世办理休学时的那个下午——也是一个人走在安静的走廊里，那是放学前的最后一节课，绝大多数班级都在自习，难免有嬉闹声，和几个想偷偷溜出去打球的学生。苏明远手里攥着那张盖好红印的纸，想在离开学校前再看一眼自己的妹妹，可走到门口时，又转身往校门外走去。
莱恩的思绪，被前头一队抱着画架的学生打断了。
“呦呵？还带学生出去写生，看来这世界的艺术没我想象的这么古板嘛。”莱恩放轻脚步，没惊动他们。等他们走过，莱恩继续打开地图，看看往哪里走。
再往前是一个岔路口，往右边走是战学院，走到第三层再往里走，就是核心研究区的一部分了。莱恩定眼瞧了瞧核心研究区的构造——其实就是在原本由学院和中央图书馆构成的同心圆结构里，再在离图书馆近的高层区域，划出一块圆形研究区，里面有数不清的研究室，和直通图书馆的走廊。
莱恩低着头看地图，往上走了两层，就听见前面拐角处，一阵利落的脚步声传来。莱恩立马听出来，那是老师的脚步——和学生的脚步声不同，老师的整齐、规律，最重要的是，皮鞋踏在地面上的声音也不同。
莱恩立马沿着楼梯往上躲，把地图收进怀里，等那老师走远了，才重新探出头来。
“一个没学生证的蹭课生，在校园里乱晃，还是躲着点老师好。”莱恩想着。
“这位同学。”
一个声音从背后传来，不轻不重，让莱恩僵了一下。
他慢慢回过头，笑着说：
“老师好，呵呵。”
身后站着一个男人，普蓝色头发，背头，四十来岁，穿一件洗得发旧的深色长袍，上面的蓝色已经快淡干净了，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正笑眯眯地看着他。
是奥尔斯通——那天米拉的面试官，也是他提醒莱恩，这个大学是允许旁听的。
“没吓到你吧？”奥尔斯通朝他走近几步，语气很温和。
“……怎么会。”莱恩干巴巴地答了一句，心里想着：这下好了，一个没学生证的蹭课生，鬼鬼祟祟正想摸到研究区去，被抓了个正着。
“你是格雷家的小儿子吧。”奥尔斯通一边回忆一边说，“米拉·格雷的弟弟。那天面试，我在外头见过你。”
“我叫莱恩。”莱恩觉得，奥尔斯通对他的印象，多半源于米拉的出色表现。
“我知道你的名字。”奥尔斯通点点头，“米拉在面试的时候，也提过你。”
“面试的时候就不要这么爱你弟弟了。”莱恩在心里默默想着。
“别紧张。”奥尔斯通笑了一下，看莱恩一副想找个缝钻进去的样子，“你今天来这里，干什么啊？”
“我就……随便逛逛。”莱恩说。
“随便逛逛，能从校门口逛到这，也太巧了。”奥尔斯通说这话时，嘴角仍挂着笑，那双眼睛笑眯眯地看着莱恩。
莱恩没接话。
奥尔斯通也没追问，反而迈开步子，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走吧，我带你进去逛逛。”
莱恩愣了一下，跟了上去。
“奥尔斯通不会觉得，我和米拉一样很有天赋吧。”莱恩对奥尔斯通的好意摸不着头脑。
奥尔斯通领着莱恩走到三楼。进入核心研究区的难度，没有莱恩想的那么严，没有安保人员随时巡逻，只有零星几个老师走在走廊上。莱恩好奇地往几个教室里看去——有些学者安静地在纸上计算着什么，有些学者围着教室中央悬挂的法阵草图争吵着什么，有些教室则是空的，什么都不剩。
“研究区的入口特别多。”奥尔斯通正和莱恩介绍着，迎面走来一对年轻的夫妻，两人手上都戴着戒指。女方先和奥尔斯通打招呼：
“老师！”
“哎，你们好。”
“这位是？”男方看见莱恩这个年龄和这片研究区格格不入的少年。
“他是我的学生，带他来这里看看。”莱恩听到奥尔斯通这么称呼自己，立马抬头看向他。
“这么年轻啊，小伙子前途无量啊。”男方以为莱恩是新到这个学校的天才少年，笑着朝莱恩点点头。
“谢谢啊。”莱恩趁奥尔斯通和那对夫妻寒暄的功夫，透过一扇窗户，观察起一间没人的教室里的工作。
教室中央挂着一个法阵，莱恩看出来，那是一个传送法阵——一个可以连通四个方向的传送法阵。
“太巧妙了。”
这个法阵分内外两层，外环通过特定角度的扭动，可以配合内环形成四个法阵。复杂的纹路巧夺天工，每一个图形都精准地落在该落的位置上，每一条运输魔力的纹路，都完美地停在该停的位置上。在莱恩眼里，这个法阵已经完美得无可挑剔了。
“对于精密的传送法阵来说，这样的设计实在太难得了。”
“厉害吧？”
“对啊，太厉害了。”莱恩沉浸在自己的震惊中，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正和奥尔斯通说话。
“这个法阵。”奥尔斯通站在他身后，“是学院里几个老家伙，研究了几十年的东西。”
莱恩盯着那个法阵，一时没有说话。
“你看得明白这个法阵？”奥尔斯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懂一点。”莱恩谦虚地说。
“只懂一点的人，可不会是这个眼神。”奥尔斯通笑了笑。莱恩转头看向他，在这位老先生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欣赏和喜悦。
奥尔斯通说的没错——只懂一点的人，是不能从一张薄薄的纸上，看出那厚如天地的差距的。正因为看得懂，才会不自觉地流露出那点羡慕和自卑。
奥尔斯通本还想带着莱恩继续逛逛，可半路杀出一个老师，找他去帮忙，只能先行告辞。临别前，奥尔斯通还和莱恩说，欢迎他以后有事情来找他。
莱恩继续走到走廊尽头。火红的夕阳，和带着寒意的秋风，一起透过窗户涌进走廊。
这条长廊的尽头直通中央图书馆。莱恩朝图书馆的方向看了一眼，黄昏和校园的氛围，让他有点怀念起从前的事。
他忽然很想找个人说说，却明白自己在这个世界里，没法向任何人吐露这份复杂的情绪。
走回家的路上，莱恩脑子里全是那个法阵。不只是感到天大的差距，还有自己找寻回家办法的热情，又被点亮了一点——毕竟，他离顶尖法阵设计者的距离，还大得很；而传送法阵的上限，也许远远比自己想象的高。
“如果我真的是天才就好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路，像句甩不掉的咒语。
等莱恩回过神，人已经站在谢尔曼书店门口了。他本来是想马上回家的，可脑内的混沌，让莱恩不自觉地想找个智者，寻求帮助。
“吱呀“一声，莱恩推开了那扇熟悉的门。
谢尔曼正坐在书店中间，店里没有点灯，他眯着眼，就着夕阳翻一本旧书。听见门响，他抬起头。
“是莱恩吗？”谢尔曼说着，用火魔法隔空点亮了魔石灯，“这么晚了，不回家吃饭？”
“好几天没来了，进来看看。”莱恩说，找了个位置坐下。
谢尔曼没说话，只继续翻他的书。过了一会儿，才微微抬起头问他：“有心事？”
“这么明显吗？”
“连书都不找一本。”谢尔曼合上书，眯着眼看莱恩，“怎么了？和艾薇尔闹矛盾了？”
“不是你想的那种心事。”莱恩低着头，尝试在繁杂的思绪里，找到一根能被扯出来的线头，“就……我想，哎，我想学快点。”
谢尔曼看着他，那双总是眯着的眼睛，此刻在灯光的映照下，透出些许微光。
“莱恩啊。”谢尔曼说着，脸上又浮现出那种耐人寻味的笑容，“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这个故事——野鸭羡慕天上的鹰飞得高远，羡慕水里的鱼潜得深，羡慕岸上的野兽跑得快……”
“我也不是七八岁的小屁孩了，我们可以跳过讲睡前故事的环节了。而且，我也不是真的有多羡慕他们的能力，只是……“
“我想说。”谢尔曼合上手中的书，用它轻轻拍了一下莱恩的脑袋，“不要被那些超出于自己能力之外的事物，扰乱了自己的思绪。专注于你自己——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天赋，珍惜好自己手上那份天赐的礼物，莱恩。”
谢尔曼看出，那点忧虑依旧挂在莱恩脸上。
“有些时候，把心里的想法写下来，会更好。”
“写到纸上？”莱恩问。
“对。”谢尔曼点点头，“你笔下的那个人，也许比你还明白自己当下的疑惑。”
莱恩没接话，心里却动了动。
写出来。
他的日记，不就是这么来的吗？那些不敢说、不能说的事，他全都用中文，一笔一笔，写进了那个棕皮本子里。
“谢谢您。”莱恩说。
谢尔曼笑了，没再多问，只掀开脚边一块盖在篮子上的布，从里面拿出一块糖，推到他面前：“吃吧，这是艾薇尔买的。”
莱恩看着那块糖，又想到艾薇尔，忽然有点想笑。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塞拉带着点担心，念叨着让莱恩以后早点回来。
洛娜照例给他留了饭。莱恩匆匆扒了两口，就说要回房，然后一个人钻进了自己的房间。
他点上灯，坐到桌前，打开了那个木箱子。莱恩没有急着沾墨写点什么，他选择先看，看自己——那些多年积累下来的内容，有的让他开心，有的让他皱起眉，有的让他鼻子一酸，有的让他尴尬到想合上本子。
在这个自己看不清的世界里，这本破本子，就是他最亮的一面镜子。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那些同样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密密麻麻的中文，忽然觉得，心里那股翻腾了一整天的东西，好像真的平缓了一点。
谢尔曼说得对——那些字，真的比自己更清楚，他到底在烦恼什么。
窗外，卡伦镇的夜已经很深了。
他在日记最新的一页，写下三个词：
家，梦。
还有什么？莱恩想了想，又添上一个。
生活。
然后，他吹熄了灯，躺了下来。
黑暗中，他迷迷糊糊地想着，一个家充满未尽的遗憾，一个家给予温暖和美好，几个梦暗示命运的不凡。
形形色色的人，浩如烟海的回忆，最后，都化作少年在黑夜中的一记鼾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