壁炉里的柴火“咔哒”响了一下。
洛娜垂着眼,僵住的身子慢慢软下来,思绪从一个很深的、很久远的地方,一点一点地被抽回这个被暖光罩着的厨房。
“……没什么好说的。”洛娜开口,声音轻得像是第一次来这个家,“都是些,不太好的事。”
莱恩看着她,没接话。
他想了很多话,都配不上洛娜刚才那一瞬的僵硬。他只是点点头,重新扒了一口已经有点变凉的饭。
“嗯。”
没有追问,也没有安慰。
有些门是不能硬敲的——敲得越急,闭得越紧。这一点,前世的苏明远比谁都清楚。
所以莱恩什么都没说,把话头绕回今天的事情
“对了,今天下午去蹭课的时候,还认识了个有意思的人。”莱恩说,“蓝头发,蓝眼睛,姓温特,叫塞维林。打法挺……"
当。
一声脆响格外刺耳。
洛娜刚刚拿在手里擦拭的汤匙掉在地上,弹了两下。
莱恩的声音也戛然而止。
洛娜仅仅愣了一下,飞快地捡起汤匙,低下头,用袖口去擦汤匙上粘的灰。
“没事,手滑了。”她说。
莱恩盯着她看了一秒,又收回了视线。
莱恩不是傻子,洛娜到这个家以来连碗都没打翻一次。
但他没再往下说,只“嗯”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饭,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可莱恩的脑子一旦开始想一件事情,就不会停下来。
莱恩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莱恩记得洛娜到家第一天身上的伤,她接过浴巾时颤抖的手,她刚开始见到莱恩本能地惧怕的眼神,她头一回抱着衣服走进莱恩房间里颤抖的双腿,她看到莱恩喜欢看书和画画时有点复杂的眼神,吃了蘑菇那天她哭出来的委屈,还有手臂上有些伤疤到现在也没有褪去,当然,最重要的是洛娜是从中央城区逃出来的,莱恩清楚地记得那里某些贵族的嘴脸,那个蓝发的小鬼。
什么都没有怀疑?莱恩还不至于如此不敏感,但他硬是把念头先按了下去。他不喜欢在没有证据的时候,凭猜想给一个人定罪,更别说这事关自己的家人。
“我回来啦!”
洛娜的眼神立马从莱恩越皱越紧的眉毛和不断抽动的鼻子上抽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蕾娜的声音先一步冲进来,随之卷进来的,是一股秋天夜里的寒气。贝恩和塞拉随后进了门,一边脱下外衣,一边和屋里的两人打招呼。
屋里的氛围一下就活了起来,壁炉的火也被开门的风撩得晃了两晃。
莱恩放下碗,去帮塞拉拿东西;洛娜也起身,钻进厨房,去热那几份留给他们的饭。
一切又回到了平常的样子,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唯独莱恩自己知道——那根汤匙掉落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回荡了一整晚。
第二天,莱恩是被洛娜从被窝里拽起来的。
他还是半梦半醒地洗漱、扒饭、出门,一路都懒洋洋的。直到冷风迎面吹来,才彻底醒了过来,脑内的思绪又被那清脆的撞击声带回昨天夜里。
塞维林;洛娜。
今天的气温比昨日凉上不少,莱恩裹紧了大衣,往城门口赶。一路上,洛娜的事情在脑子里被搅得翻来覆去。
塞维林是温特家的少爷,蓝发蓝眼;洛娜暗红头发、黑眼睛,尤拉女仆的身份隐约暗示,洛娜和她可能曾经在温特家里干过活,洛娜听到那个名字时的反应,和身上的伤,以及一堆从此衍生的念头,一个个冒出来,又被他一个个按下去。
“算了。”莱恩在心里对自己说,“最好只是巧合,这样才轻松点。”
但莱恩的眼神和微锁着的眉头表达的好像是另外一种意思。
到了学校,莱恩照例去蹭了节早课,其实已经快中午了,称不上早课。下课铃一响,他刚出教室,就在走廊里撞上米拉。
“莱恩!”米拉挥着手跑过来,笑得眼睛弯弯的,“我跟你说,艾薇尔和伊芙琳,居然跟我分到同一个班了!”
“挺好的。”莱恩挑了挑眉露出了今天的第一次笑容,顺着米拉的方向看去,依旧是没什么好脸色的伊芙琳和艾薇尔。
“可不。”米拉指了指身后的两人,“以后上课有人陪我说话了。”
“上课就好好上课。”莱恩虽是这么说的,但是刚刚那节课莱恩还是嫌太简单全在开小差。
“我们都有好好上课的。”米拉依旧嬉皮笑脸。
艾薇尔从后面走过来,笑着朝莱恩点点头。伊芙琳站在两步之外,只淡淡瞥了他一眼。
莱恩和她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心里却始终压着另一件事。
他有好几次,都想把洛娜的异常跟米拉提一嘴——洛娜听到“塞维林”时僵住的样子,那句“都是些不太好的事”。可话到嘴边,又都跑回肚子里。
莱恩想着米拉那藏不住事的直性子。
“米拉才来这里第一天,别让她太担心,而且以她的性子绝对会找上塞维林。”
还是先自己看看。莱恩在心里拿定了主意。
“喂。”
于是,当再一次看到塞维林时,莱恩决定要和他拉近关系。
“你昨天课上的格斗方法,跟谁学的?”莱恩问,语气里带着点好奇。
塞维林看了他一眼,蓝眼睛在光下闪了闪。
“自己琢磨的。”他说。
“自己琢磨,能到那种程度?”莱恩笑了一下,稍带一点点讥讽地说道,“那你是真的厉害。”
“跟家里的长辈也学了很多,只不过我有我的想法。”塞维林也笑,“你不也是,我很少见过在法阵方面这么好学也这么聪明的……。”
莱恩知道塞维林没脱口的“平民”二字,但没管顺着话头聊了下去,从实战课聊到法阵,从法阵聊到课业。莱恩有意无意地尝试把话题往过去上引,又不敢引得太明显。
他心里其实藏着两个疑问。
一个是,塞维林那套近身格斗,不像是一个名门贵族会去学的——可塞维林说,那是“自己的风格”。
另一个是,塞维林,到底认不认识洛娜,他们到底,是不是迫害洛娜的贵族。
这两个问题,他现在一个都不会问出口。他得先和塞维林熟起来,只有熟了,才有机会,把藏在积雪下的种子,一颗一颗地挖出来。
两人在走廊上聊着天,周围传来一阵哄闹声,莱恩和塞维林抬头望去,竟有一片雪花飘到脚边。
秋日飘雪,多么稀奇。
学生们看到稀罕的景色就吵闹着挤到走廊上。
塞维林也跟着往外面站了站,抬头望着天上零星飘来的雪花。
莱恩看着塞维林出神的模样,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
“你想到了什么?”
“想到什么?”塞维林说话前突然微微抽动的嘴角被莱恩捕捉到了,“我希望冬天快点来,我家里冬天的景色很好。”
“那希望我有机会也能去看看。”莱恩笑着说,他的笑里掺杂着莫名的得意。
雪没下一会,就停了,过了中午出太阳时,温度稍有回转。
来到下午的第一堂实战基础课,莱恩跟着米拉她们走到一片草坪上,他本来只打算在边上坐一坐。
莱恩想,第一节课,说白了不过就是摸清这群新生的底子,最多再教几个最基础的动作,这种启蒙课,他看着都觉得困。
但米拉肯定不会让莱恩继续在旁边摸鱼。
“来都来了,坐什么坐。”米拉不由分说,拽着莱恩的胳膊就往队伍里拖。
“我还有事情。”莱恩还想找借口,但是身子拗不过米拉被她拽进了队列。艾薇尔一直在旁边捂着嘴偷笑。莱恩只能被迫跟着大部队跑步、拉伸,莱恩做得十分敷衍,米拉在旁边一看到莱恩偷懒就踹莱恩一下。
等结束热身,莱恩把大衣脱下,拍了拍上面沾着米拉的鞋印子。
一会儿,在众人的注视下,老师从一个镶着金边和珠宝的匣子里面托出一个特制水晶球,不大,一只手能握住,自带着一个深褐色的木质底座,球体本身带着一点点浑浊的白色,但不妨碍阳光穿过它,在草地上投出一圈斑斓的光。
“挨个来。”带新生的老师看着就比昨天课上看到的那位面善不少,也年轻许多,“各位把手放上去,放轻松,我会教你们怎么看。”
学生们一看有新奇的东西就躁动起来,叽叽喳喳地开始讨论。
从第一排开始测试,莱恩几人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漫不经心地看着。
“所以那是什么东西啊?”米拉问自己见多识广的弟弟。
“测试魔力属性的水晶球吧,我只在书里看见过。”
“水晶球会告诉你自己的魔力总量和亲和属性。”伊芙琳昂着头开口说,“我和艾薇尔以前就测过了,家里有几个类似的。”
众人看第一个学生把手放上去,球体内部开始发光,一团暖黄的光芒从他的指缝溢出,亮得有点刺眼——“火属性,总量高。”老师说道,那学生面带得意地退到队伍里。
第二个,青绿色,风属性,总量中等。
第三个,深蓝色,水属性,总量低,人群里传来细碎的笑声。
第四个……
轮到米拉时,她把手按上去,闭了闭眼。水晶球里亮起一层明亮的翠绿混着浅浅的蓝色,最终翠绿盖过了蓝色,球体内的光开始越变越亮,每一次当众人觉得这光不会再变时,光又会随着一阵脉冲变得更亮,最后映得米拉半边身体都绿莹莹的。
“风属性,总量极高。”老师难得抬了抬眉毛,笑着冲米拉点了点头。
米拉退下来的时候周围全是震惊和赞叹,但米拉只是冲莱恩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大天才这么得意?”莱恩歪过头对着米拉贫嘴。
“你少来了,等会说不定你比我还厉害很多呢。”
莱恩在队伍最后观察了整个班级的情况,六大元素中最常见的就是火或者土,而目前为止最少见的是电,整个班级只有一个,大部分人的魔力总量都在中等附近,艾薇尔和伊芙琳的魔力总量和亲和属性都是中等和木系,班里还有一对双胞胎的测试结果也是一样的。
“到你了。”老师看了他一眼。
莱恩走到水晶球前,把手贴了上去。
“我的结果大概也和米拉差不多吧。”
他的手很凉,球面被这么多人摸过后变得温温的。莱恩照着老师说的,放松身体,球体好像尝试从莱恩身体里吸取魔力,但是只吸取了一点点就失败了。
什么都没发生。
球里空荡荡的,什么颜色都没有。几秒后,球心才浮起一丝极淡的、灰蒙蒙的光,弱弱地就像是一片已经枯死,但还咬着枝头的叶片。
“欸?”老师顿了顿,“出问题了吧,总量极低?灰色的。”
老师不信邪,拿过水晶球,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结果显示一切正常。
草坪上安静了一瞬。
接着,第一个测试的人先“嗤”地笑了一声。然后,笑声像被点着了一样,此起彼伏地响起来。
“灰的?那不就是废物吗?这么点魔力,也来上大学?开后门的吧。”
莱恩把手从球上拿下来,虽然内心很不爽但他的脸色没变。
“事实就是我确实就是‘废物’。”莱恩没有看那几个满脸讥讽的小屁孩,只是笑着走回米拉身边。
“怎么样,惊不惊喜。”莱恩学着米拉得意地笑笑,他不想在米拉的脸上看到担忧的神色。
米拉凑过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哄孩子似的语气,“你还没长身体呢,再说你法阵那么厉害,比他们强多了。”
“我知道。”莱恩看了她一眼,“我没事。”
天赋这个东西对他自己来说只是一个万能的借口:表现好了,就谦逊地把它推到台前;表现砸了,就把自己的失误归结到没有天赋上。
所以莱恩只是笑笑。
“再说了。”莱恩压低声音,冲米拉挤了挤眼睛,“一个吊车尾万一能打得过你这个天才,不觉得很厉害吗?”
米拉愣了一下,随即也笑出来,伸手去拧他的脸:“你就吹吧。”
莱恩由着她拧,他站在整个班级的最后面,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那颗在阳光里安静发着光的水晶球,几双时不时回头看他的眼睛,还有在前面维护课堂秩序的老师。
“下节课,记得带好护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