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离板送到断口时,林澈已经分不清脸上的水是雨还是汗。
两名消防员把折叠板展开,先固定岸侧,再用绳索缓慢送出另一端。板面下面还有空隙,没有直接压在她撑着的那截混凝土上。一个人跪在完好的路面上检查锁扣,另一个把扶手绳绷紧,示意等在桥边的人先别动。
“它能承多少?”林澈问。
没人立刻回答她。最近的消防员正在听耳机,周既明转过头,等他说完那一句,才指向靠左的板面。
“单人依次通过,救援员带着走。你撑的地方暂时不加设备。”
林澈听见“暂时”,往桥底看了一眼。
她其实看不见下面的人。工程车的大半个后轮压在斜面上,车厢也挡着视线,她能盯住的只有几米长的连接处和外露钢筋。只要头转得太多,脑子里那股难受的牵扯就会晃起来。
“我不能帮着接人。”
“知道。”周既明说,“你不要接。”
他说完便朝后退了半步,把走道空出来。消防员先将白车里抱出来的孩子送过板面,孩子光着一只脚,胳膊紧紧勒着救援员的脖子。他的母亲在后面追,踩到入口时被拦住,只好抓着扶手绳等前面走远。
“我儿子在前面。”
“看得见,他在那里。”
另一名消防员把灯光往岸侧偏了一点。孩子被裹进一条橙色毯子,正在叫妈妈。女人望着那条毯子,一步一步挪过去,到了平地才蹲下,把人搂进怀里。
林澈看见了,紧绷的肩膀稍微松开。
桥面跟着抖了一下。
“还在。”周既明立刻说。
她咬住牙,把视线重新放回裂缝。
“我没松。”
“我知道。下面在放支撑,可能有一点震动。”
林澈听出来他不是责备,这才稍微缓过气。头疼让她很容易生气,耳边每一声响都太清楚,雨落在工程车薄铁皮上的声音尤其烦人。她想叫司机把雨关掉,随即意识到自己在想什么,吓得用力眨了一下眼。
不能再拖很久。
白车驾驶位那边响起了破拆器的声音。消防员已经把一块挡板放进车窗内,护住被卡住的人。林澈只能看见车顶,忍不住问:“里面那个呢?”
“还在处理车门。”
“他能出来吗?”
周既明看向破拆位置,确认了对方的手势才回答:“人清醒,腿被挤住了。我们没有让他自己往外拽。”
不是一句“快了”。林澈没再问。
工程车司机最后一个从车边离开。他右脚着地时明显歪了一下,扶着车门才没跪下。消防员让他靠住自己的肩,司机却指了指驾驶室。
“钥匙还在上面。”
“车不启动,先走。”
他终于不再管钥匙。经过林澈附近时,他张嘴想说话,背后的消防员催了一声,他便只朝她低了低头,踏上撤离板。
又一阵响声从桥底传来。
这次与先前不同,金属相碰的声音很短,随后有人在通讯器里报出几个数。周既明把那张胶带做的标记往旁边挪开,让出消防员的观察位置。他没有碰任何按钮,也没擅自催她松手,只站在那里等。
“能不能让我坐一会儿?”林澈问。
她的声音几乎被破拆器盖住了。
周既明向她靠近一步:“能看住原来的位置吗?”
林澈试着弯膝。她蹲低了一点,工程车下沿便遮住半截钢筋,脚下立刻产生一种往外抽离的感觉。她猛地站回去。
“不行。”
“那不换姿势。”他说完,向后招手要了一条固定带。
消防员沿安全绳靠过来,先问她能不能碰肩,得到点头后,把带子绕过她身后仍稳固的立柱,松松护住腰侧。带子留着能挪动的余量,足够在她膝盖一软时兜住身体。
“眼前发黑就说,别突然往后仰。”
林澈应了一声。她想伸手擦脸,才发现护栏上的那只手已经僵了,松开时,指尖连着掌心一阵针扎似的疼。
原来能够松手。
桥没掉下去。
她迟疑着活动了一下手指。那股支撑的感觉仍在那里,与手有没有抓牢,好像没有直接关系。林澈不敢就此再试别的,只把袖口卷高一点,重新压住了护栏。
车门终于被撑开。受困的男人被几个人一点点移出来,放上窄担架,抬到安全的通道边重新固定。林澈看到他额角有血,裤腿被剪开了,但他还能朝抱孩子的女人抬手。
“桥段无人,正在复核。”有人说。
周既明接了一句:“她在左侧护栏。”
“收到,支撑未交接前保持原位。”
林澈已经开始恶心。她不想吐在这里,怕自己一弯腰,整块桥面就会滑出去。她抬起下巴,盯着露出的钢筋,数那上面几道弯折。
数到第四遍,消防员回到了她面前。
“下面顶住了。先卸一点,听我的,别一次全放。”
“我不知道怎么一点。”
那人停了一瞬,改了说法:“你就想它轻一些。只轻一些,有变化告诉我。”
林澈照做。
她试着不再把那段混凝土死死钉在原位,脑子里的重压缓缓往外退。桥底的液压装置传来低低的声响,消防员盯着测量杆,举起的手一直没落。
她停住,等他。
“再来一点。”
林澈觉得自己在松开一件没人教过她怎么拿起的东西。每退开一点,她都怀疑下一刻会听见更大的断裂声。直到那人把手放低,清楚地说“支撑接好了”,她还维持了几秒,才真正放掉最后那股劲。
什么都没有再沉下去。
她却站不住了。
固定带兜住身体,一只戴救援手套的手扶住她的上臂。林澈被两个人护着往撤离板走,鞋里太空,鞋跟总要慢半拍。走到板头时,她踩住裤脚,险些再跌一次。
“慢点。”周既明在岸侧接住她的手肘,“已经不用撑了。”
她抬头看他,想说自己不是在撑,只是腿没力气,张嘴却先干呕了一声。
接下来的一段路很乱。
有人给她披毯子,有人拿小灯看她的眼睛。她坐在临时医疗点的折叠椅上,手指被夹进仪器,护士连续问了两次,才得到年龄的回答。
“二十二。”
“哪里痛?”
“头。还有这里。”她指了指肋侧,“刚才撞的。”
护士检查过没有明显外伤,让她先别急着起身。林澈望着毯子底下那双不熟悉的手,想问一些话,旁边担架上的人却在喊疼,她的话便留在嘴里。
她忽然想起远处那辆被石块砸中前窗的车,问护士知不知道里面的人怎么样。
“哪一辆?”
林澈描述了半天,也只记得车顶是深色的。护士没有随便给她一个答案,往旁边的转运登记看了一眼,说车辆位置还在逐个对应,暂时不能确认。
她只好把话停下。
手机这时又震了一次。屏幕亮起,是原单位的工作群,主管在问今天哪几个人经过东河桥,让平安的人回个消息。林澈把屏幕压在毯子下面,用还不太听使唤的手指打出“我没事,已离开现场”。打完她看了两遍,按下发送,才想起自己连一张能发到群里的照片都没有。
雨大了些,临时篷布一角漏水。她那件工作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发冷。工作人员领她进遮挡严实的更衣区,找来一件深灰色连帽衫,又给她一根能系紧裤腰的布带。
“换下来的先放这个袋子。别放手机证件,小件自己收好。”
林澈隔着帘子应声。
脱外套时,她没往下看。衣服从肩上滑下来,里面传来钥匙相撞的轻响,她知道自己应该取出来,却先把手伸进内层裤袋,摸到了防水袋硬硬的边角。
手机还在,证件也在。
她抓着那只小袋,站了好一会儿,才换上干衣服。湿外套被装进标着安置编号的透明袋,她回到医疗点时,工作人员已经把袋子放进了统一保管的筐里。
她又坐了近四十分钟。
头疼慢慢缓下来,手仍会抖。护士建议进一步做能力相关检查,递给她一张转介纸,强调今晚别开车,也别独自再尝试刚才的事。林澈点头,把纸对折两次,放进连帽衫的口袋。
登记员问她证件有没有随身,她的手一下收紧了。
“现在不方便拿出来?”对方留意到她的迟疑,把登记板稍微压低,“安置先按救援编号和本人电话记录。后补身份核验走这里,不用在这一圈人面前说。”
林澈照着指引填了号码,核对领物栏,把暂存外套那一项留下。回执上没有姓名,最上面是她手腕上同样的救援编号。林澈逐位核对,确认两处一致,将纸收进了口袋。
周既明在棚外与救援人员交接。林澈出去时,看见消防员托着一个浅盘,里面放着片巴掌大小的薄金属,边沿有孔,一面被烧成暗色。
“桥下检修位置收的,位置拍照了。”
记录员给它贴上编号,装进物证袋。周既明没有当众拆开,只核对了回收时间。林澈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她此刻连自己口袋里的东西都懒得数。
他发现她要走,过来问是不是有人接。
“叫车。”林澈说,“住得不远。”
“到家如果还眩晕,按回执上的医疗电话联系。桥上经过之后需要你协助核对,方便留联络方式吗?”
她指了指登记台:“刚才留了。”
“好,我按程序联系。”
周既明侧身让开路,没有跟着她往外走。林澈把兜帽拉起来,在临时围挡后等到车,报出出租屋附近的路口。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没问什么,只将暖风调大了一格。
林澈坐到后排最里面,确认裤袋里的防水袋还在,才缓缓松开了一直攥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