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门前的灯坏了一半。
林澈在三楼停住,等脚步声彻底从下面消失,才伸手去按密码。以前抬手就能碰到的位置,今天要把肘稍稍举高。她按错了倒数第二位,门锁响了两声,在黑暗里格外刺耳。
她闭了闭眼,重新按了一遍。
门开了。
玄关还是出门前的样子。拆下来的旧风扇靠墙放着,鞋柜上有一卷没用完的绝缘胶带。林澈跨进去,反锁门,又拉了一下门把,确认锁舌已经扣稳。
她终于回到一个没人看得见的地方。
鞋脱得很费劲。湿袜子黏在里面,脚却比鞋小了一圈,一抽便把鞋垫也带了出来。她扶着墙,将东西一件件放回地垫,没往平常的位置摆,只并在门边。
屋里有一股中午烧过水的闷味。
她开了客厅的灯。说是客厅,不过是一张小桌和床尾之间的空隙,折叠椅拉开后,过人就得侧身。桌上还摊着下午没带走的维修结算单,右上角有她出门前随手算的数。
不,是他出门前。
林澈被自己这个念头绊了一下,站在桌边,不知道该先坐还是先做什么。
头还疼。她从小冰箱拿出一瓶水,瓶盖拧了两下都没松。第三下终于拧开,塑料瓶被攥得咔一声响,她吓了一跳,立刻把它放到桌上。
屋里没有任何东西跟着动。
她等了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
凉水进胃,恶心的感觉又涌上来。林澈没有再喝,去洗手间拿杯子兑了温水,低头时,第一次在镜子里正面看见自己。
那是个年轻女人。
镜子下面的灯管有点暗,脸上还留着没擦干净的灰,头发纠在颈侧。她的眉眼里有些熟悉的地方,具体又说不上来。林澈向左偏了一点头,镜里的人也偏过去,兜帽的边缘从发梢上滑下来。
她伸手,碰了碰下巴。
镜里那只手也碰在同一个地方。
林澈望着她,很久没动。桥上的时候没有余地害怕,回来的路上也一直在想别让人认出来,现在门锁好了,衣服干了,她才发现自己根本没有一个“认出来”能对得上的样子。
她掏出手机。
屏幕没能认出这张脸,弹出了密码输入框。林澈输完密码,从防水袋里取出身份证,把它举到镜子旁边。证件上的男人留着短发,拍照那天衬衫领子翻了一角,被她嫌弃过许多次。
姓名是林澈。出生日期、住址,全都没变。
她翻到背面,又翻回来。
一张塑料卡片当然不会跟着变化,可她还是确认了好几次,好像只要发现哪一行字不对,这件事就能换成某个更容易处理的问题。
不是。
身份证还在,手机里的聊天记录也在。主管催结算的语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背景有车间的风机声,末尾还有同事喊他去搭把手。她甚至记得自己当时站在哪一个柜子旁边。
可这些也可能——
林澈不想继续想,拉高左袖,看向小臂内侧。
离手肘两指的位置有一道浅白色疤,略微弯着。去年搬检修箱时,固定片的毛边划破了那里。那天他嫌去处理耽误事,只贴了两块创可贴,后来又被母亲在电话里念过。
疤还在。
位置一样,靠近中间的小缺口也一样,只是手臂细了些,衬得它似乎比记忆里更长。
她将袖子放下,又拉起来,看了第二遍。
肋侧撞到护栏的地方也开始发青。她轻轻按了一下,同样的疼从里面传出来,与桥上那一下能接得上。
没有一具原本躺在别处的身体,没有另一个陌生人的钥匙、手机或者伤口。至少她能摸到的、记得的东西,都没有断开。
林澈扶着洗手台,缓缓坐到旁边的小凳上。
眼睛酸得厉害。
她给自己拍了一张照片,又把镜头转向那道旧疤。拍完便退出了相机,没有打开自动上传。她不知道这些照片该给谁看,只觉得明天如果一切恢复了,至少还能证明不是自己在桥上撞坏了脑子。
手机里还有三条未读消息。
赵一航问他有没有受伤,说群里听见他报平安才放心。下一条是“要不要我过去”,最后一条隔了两分钟,补了个地址定位,原来赵一航还在外面吃饭。
林澈打字说不用,自己已经到家。
对方几乎马上回了句:“真没事?你平时回消息没这么客气。”
她望着这几个字,手指停了一会儿,最后回道:“累。明天替我把维修箱放柜里,别让人搬空。”
“行,这句像你。”
林澈把手机扣到腿上。她不敢让赵一航来,甚至不敢跟他说一句话。只要接通语音,对方就会问,林澈呢,怎么是你在拿他的手机。
她回答不了。
不知道坐了多久,洗手间里的感应灯灭了。
林澈抬手去拍开关,指尖一下碰到了原来够不着的上沿。她动作停住,低头看自己的袖口。连帽衫的袖子从指根往上退,露出的腕骨比刚才明显。
肩膀也开始发紧。
那种陌生的错位感再次出现,没有疼到让人喊出来,却让她不敢站。她握住凳子边缘,看着垂到胸前的头发慢慢缩短,散乱的发尾沿着颈侧往上收,直到不再扫住衣领。
整个过程并不快。
林澈一直没有移开视线。等呼吸终于稳下来,他才站起来,面对重新亮起的镜子。
里面是自己。
头发比出门时乱,嘴唇没有血色,左脸上擦掉灰以后留着一道红印。林澈左右转头,喉结随吞咽动了一下,他伸手摸过去,又松开。
“水。”
发出的声音是熟悉的低哑。
他又清了清嗓子,随便念出洗手台上的三个字:“洗衣液。”
还是自己的声音。
林澈靠在墙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后背已经湿了。他翻出刚拍的照片,照片里的长发女人望着镜头,脸上带着灰,左袖卷得很高。
他往后划了一张,是那道旧伤。
再抬眼,镜里却是他熟悉了二十二年的脸。
林澈把照片单独存好,写下时间。他没有删,也没有再盯着它们看,而是去衣柜拿自己的短袖和长裤。借来的连帽衫脱下时有些紧,他把它折好放在椅背,明天得想办法还回去。
他还试了鞋。脚重新把鞋面撑满,后跟不用再往里面抵。原来的裤腰也不需要布带,扣回腰带常用的那个孔,松紧正好。
林澈把这几样写进手机备忘录,字打得很慢。以前他帮人记录故障,会写出现的条件、持续多久、重启是否消失。轮到自己,第一行就很难落下去,最后只写了“下桥后仍然是那样,到家过一段时间恢复”。
他不知道准确是几分钟,更不知道为什么。
删掉“完全恢复”里的“完全”时,他心里有些不舒服。但脸看着像以前,不代表里面就没有问题。林澈将备忘录存下,连那张沾了水的安置回执也放在一起。
一切似乎可以恢复原状。
他抱着这个念头洗了脸,烧水,去小冰箱里找吃的。原本准备留到明早的面包已经压瘪了,切片夹在袋子底下,吸了点水汽。他拿出来烤了两分钟,咬到脆边时,胃才像重新开始工作。
屋外有人上楼,边走边打电话。脚步在门前停了一瞬,林澈拿着面包,立刻朝门口看过去。
那人只是在找钥匙,随后开了隔壁的门。
他站了好一会儿,才坐回去。
桌上的手机亮了。不是谁来找他,是本地新闻的推送。东河桥事故已经排到首页,封面拍得很远,只能看见倾斜的桥面和几辆警灯闪烁的车。
林澈点进去,想找伤者的消息。
通报很短,转运仍在进行,提醒市民绕行。他往下滑,紧接着就看到另一段视频,标题用了很大的字,说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女能力者托住了东河桥。
拍摄者站在岸侧,隔着人群,画面晃得厉害。那件他穿了两年的工作外套出现在护栏旁,长发被风吹起来。视频里的人抬起头,对着镜头外喊了一句什么。
林澈按了暂停。
屏幕停在那张模糊的侧脸上。
评论里有人说她是持牌队员,有人说见过她。一个账号编出了姓名和所属公司,另一个又说不对,自己朋友就在那家公司,从没有这个人。几条消息吵起来,下面很快积了几十个回复。
他知道这些全是乱猜,还是把手机拿远了些。
下一段视频剪掉了撤离板,配上很响的音乐。桥面像突然停住,所有人仿佛一瞬间就安全了。林澈看了一半,退出去,重新找那份只有几行字的情况通报。
白车里的男人有没有送到医院,远处被砸了玻璃的人怎样了,里面暂时都没有。
他原本想明天照常上班。
现在不行了。
林澈打开工作软件,给主管发去请假申请,写的是桥事故后头痛,需要就医。他犹豫片刻,又把“上午半天”改成了“一天”。事情究竟有没有结束,他心里没有数。
申请发出去后,他把安置点给的转介纸摊在桌上,旁边放好身份证,定了早晨的闹钟。
手机还在推送那个女人的视频。
他关掉通知,将剩下半片面包吃完,走到镜子前又看了一次,才关灯上床。
躺下以后,林澈没有立刻睡。他摸了摸小臂上那道旧疤,确认指尖碰到的是原来的位置,慢慢把手塞进了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