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验室的门口贴着今日安排,林栖在末尾找到自己的名字,旁边写着技术辨认。昨天的预约说明里提到过,周既明能够通过接触物体进行“残响”取样。她只记住了这个说法,还没弄明白到底怎样取。
她到得不迟,检验已经开始了。隔着观察窗,能看见两个人站在台边,一人在调整照明,另一人低头核对封装照片。周既明站在靠门的位置,手里拿着原始接收单。
工作人员请她把包放进寄存柜,只带空白笔记和铅笔进去。
林栖照做。手机锁进柜门前,赵一航刚好发来备件签收照片,她逐个放大确认,回了句齐了,才关上屏幕。
昨天那趟白跑还堵在心里,她今天看任何表都比往常慢。
周见她进来,先问是否还记得安置前看到的那块片状物。
“记得一边黑了。别的当时没顾上看。”
“今天先看外形,不要求你认出看不清的地方。”
她点头,站到台边划出的区域外。
那块校准片比记忆中小,放在白色托盘上,一侧边缘颜色很深,另一侧仍能看出金属原有的光。接收编号与封装照片相符,启封时间被写进记录,技术员拍完最后一张照片,才将托盘移到显微镜下面。
林栖看着那些普通设备,稍微有些意外。
她原先以为周既明要做的,是将手搭上去,闭一会儿眼睛,再告诉大家那晚究竟发生了什么。来之前她甚至想过把自己说过的话重新记一遍,免得哪处细节与他“看到”的对不上。
结果周一直站着,给技术员报样品编号,偶尔提醒把底面也拍清楚。
“这是什么材质?”她问。
“先做基础检查,再做分析。”技术员说,“你以前接触过类似的?”
“外形见过,设备不一样,不能直接认。”
技术员把放大的图像转给她。边缘有几道很浅的平行痕迹,林栖俯身看了一会儿,指着其中一处问是不是本来就有固定压痕。
“有可能。也可能拆下时受过力。”
“如果装夹面在这里,那烧得深的一侧不该被整个盖住。”
技术员没有立即赞同,拿来一支没接触样品的指示笔,让她在照片上圈出自己说的装夹面。她圈到一半停了,图里有块阴影,被她当成了凸台。
“再换个光。”
照明方向改变,那里并没有明显高差。
林栖把线擦掉:“我看错了,这边不算。”
“没事。边上这个位置还有两处,可以继续看。”
他们花了好一阵确认外形与受热痕迹,没有一项能单独说出它为什么出现在桥下。林栖能提出的只是某些安装方式是否合理,技术员负责实测,周将确定的、待查的分开记。
“这个不摸一下吗?”林栖终于问。
周抬头:“样品?”
“你的能力。”
“现在摸不到事故当时的痕迹。”
“因为烧过?”
“因为时间过去太久。”
她看向台面,又看他。他把手里的接收单翻到时间栏,说自己的取样只能接触实体,取得最近九十秒内留下的受力变化。片子离开事故现场已经多日,现在碰上去,最多接近刚才拿取、放置造成的那点痕迹。
林栖有些不相信自己听到的限制。
“九十秒以后就没了?”
“会衰减,不能放几天再找回来。”
“录像能存,那个不能?”
“已经取到的记录可以存。错过的,存不了。”
技术员正在调焦,听见两人说话,指了指墙上的挂钟:“上回等设备复位,多耽搁半分钟,还重做了一遍。”
周没辩解:“所以今天用这些。”
他指的是台上的测量设备和旁边一摞记录。
林栖这才明白,自己昨天担心他从那块东西里看出谁曾站在旁边,完全没有着落。她仍有些谨慎,问得到的受力里是否有声音,或者是谁碰过它。
“没有人脸,也没有说话内容。方向、强弱、先后,这类信息。”
“那你怎么知道谁干的?”
“再查谁在场,记录对不对,有没有别的证据。”
她望着他,忽然觉得这份工作比想象中麻烦。他能得到一块材料被怎样碰过,却还得像其他人一样打电话、对时间、等那些迟迟不回传的工单。
也不能因为碰过她递的纸,就知道纸背后写过什么。
这个念头让林栖松了些劲。她靠回椅背,才发现自己从进门起就一直坐得笔直,像随时会有人抽走背后那块遮挡。
检验还要一会儿,技术员去取新的定位架。周把一张公开的取样示意拿来,问她是否要看。
她接过纸。上面几条箭头和时间标记很朴素,和那些宣传片里用光线还原整个现场的画面完全不同。
“我以前以为你们能把事情重放。”
“能的话,上次不用调两个机位。”
林栖想到那台更新了半天的电脑,笑了笑。
“那别人交给你一台坏机器,你也看不见它前天怎么坏的。”
“看不见。”
“这样挺容易被当成不愿意帮忙。”
周把示意纸的一个折角压平:“有过。”
他没有继续说是谁,林栖也没问。对面技术员已经拿回定位架,她把纸归还,重新往台边挪了些。
新的底面照片里,受热区域的边界比先前更清楚。林栖用指示笔比了一下位置,提出能不能把桥上工程车设备照片也放在旁边。她想确认那种结构有没有容纳类似片状件的空间,不能仅凭它小就认作车上的零件。
周让工作人员调来已经许可辨认的局部照片。
两张图并排,差异也显出来。照片上的设备接口边缘有防护结构,可尺寸没有现场标尺,拍摄又是斜的,仅靠画面不能对上实物。
“需要设备本身的规格。”林栖说。
“车辆记录在核对。拿到以后再比。”
技术员将实测数据填回表里,把样品转过一个角度继续看。林栖不再试图从每一道痕里找出完整答案,哪处能看清就说哪处,看不清的留到下一次。
侧面的测量做了两回,结果有一点差别。技术员正在调整定位,林栖问他刚才两次是否都落在变色边缘上。
“第一次靠里,第二次靠外。”
“那边翘起来了。看影子,底下没贴平。”
技术员压低视角,果然看见一条很窄的缝。他重新选取位置,把受热后局部翘曲另列为记录项,再量没有明显变形的区域。
周将两次结果都留下,没有只抄较整齐的那个数。
“你平时也检这些?”他问。
“没有这么精细。我们遇到尺寸对不上的,先看有没有垫渣,免得把好零件退回去。”
“常遇到?”
“看谁擦工作台。”
技术员听笑了,把旁边一块垫布拿开,给她看下面干净的台面。林栖连忙说不是指他。对方说知道,车间送来过一次东西,底下垫着半张旧标签,几个尺寸都差一点,最后从纸上找到了问题。
林栖接着讲起旧单位有个人习惯把拆下来的薄垫片先粘在柜门上,免得弄丢,结果换班的人以为是垃圾,差点一起擦掉。她讲到这里停了一下,没有说那个同事的名字。
技术员已经转回仪器,顺着她的话说小件最好随拆随装袋。没人追问她在哪家公司,也没人奇怪她为什么会记得这些琐事。
她把铅笔转到便于写字的一侧,补上了刚才遗漏的测量位置。
午后,基础测量结束。校准片重新封装,林栖在本人观察记录上确认自己参与了哪些辨认。最后一行写着安装来源尚待核实,她看了一遍,没有再添加猜测。
工作人员给她一份与本人意见有关的记录副本,实物与原始检验材料留在室内。
周陪她出去取包,路过饮水处时,两人都停了一下。纸杯叠得太紧,他抽出两个,林栖把其中一个接过去。
“你是不是今天也没吃?”她问。
“吃了,早饭。”
“现在再说早饭有点勉强。”
周看了眼时间,说楼下应该还有饭。她下午要回去补材料,不准备等,便说自己去路口买。
他没有留她,只提醒副本别和要寄回公司的资料装混。林栖低头看包,自己刚才确实顺手把两个文件袋放到了一起。
她换了位置,将私人的那份压进内袋。
回去路上,林栖在小店买了一碗面。老板问要不要加酱,她说少一点,端上来时还是浮着厚厚一层。她用筷子挑开,吃到下面清淡的部分才舒服些。
手机屏幕亮起,主管发了新的资料交接时间。林栖没有像昨天那样先回一句都行,她把自己下周的评估安排看了一遍,指出其中两个时段无法实时在线,请他们避开。
主管回她,让她把医疗证明准备好,暂时的工作安排可以谈。
她把这件事记下来,给评估窗口发去咨询。消息里没有写要开什么能让所有麻烦立刻消失的证明,只问能否出具一份不含具体身体资料、但能说明目前不适合现场工作的材料。
服务窗口回复,须由医生根据实际情况判断,可以在下次复查时申请。
林栖把日期写进日历,关掉手机继续吃面。店门外有人催送餐员快一点,送餐员指着两份号码不同的餐袋,让对方先确认别拿错。
她吃完去柜台付钱,老板找零时多给了一枚硬币。她推回去,拎起文件袋,沿着熟悉的那条路回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