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单位的结算表发来时,林栖正在给伞套收最后一个线头。
主管在表格后面加了一句:今天下班前补齐,返工项目单独标,别混进已验收。
她看了看时间,放下针,把桌上的说明书合起来,开了电脑。
账号和密码没有变化。系统里还是原来的头像,右上角显示林澈,点进去,待处理事项比她请假前多了七条。
她先做能确定的部分。两批轴承有采购记录,一处维修的验收时间填错了日期,还有一张领料单没回传。做这些不需要出现在任何人面前,屏幕上少一格空白,事情就确实少了一件。
临近中午,赵一航发来消息,问她吃了没。
林栖手边只有半杯凉水,回了个还没。
“那正好,看一眼这个。”
后面跟着一张模糊照片,是检修盖板掀开后的接头。焦点对在柜门上,里面只能看见一团灰色。
她回:你先把手稳住,我又不是给柜门看病。
赵一航重拍了一张,说下午要去做上次那个返工,库房里翻出两套替换件,不知道拿哪套。
林栖认得项目。现场空间很窄,当初他们为了安装位置争了半天,最后她在工单背面画过一张草图。
“把箱号给我。”她打字。
两串号码很快发来,其中一套是原型号,另一套多了一个后缀。她找到存档的照片,核对到一半,赵一航直接拨了视频。
提示音从电脑旁边的手机响起。
林栖被那一声吓得手一滑,鼠标拖出一条长长的选区。她立刻挂断,拿起手机,先把前置摄像头朝桌面扣下。
赵一航问:怎么了?
她说摄像头坏了。
“那我打给你,你别开自己的。我想让你看看固定孔。”
林栖盯着这句话,知道他说得没错。即使接视频,她也可以关闭自己的画面,只看现场。可她不敢按下去,怕软件默认打开,怕手忙脚乱时切错镜头,更怕电话接通后自己习惯性地应声。
“电脑也在传文件,卡。你发图。”
赵一航没有再打,连着发了几张照片。这次角度好了,却仍然有一处被线槽挡着。他说自己先去吃饭,下午到现场还要和物业确认一次。
林栖把旧草图找出来,按记忆圈了两个孔位,让他带原型号那套。
发送前,她其实看到另一个通知已经弹出来,赵一航说现场负责人提到上周换过一块转接板,不知道谁做的,下午要不要连备用的也带上。
那时手机又响了一次,是母亲的语音消息。她刚刚为了拒绝视频打了好几句解释,心里那点紧张还没消下去,仓促看见“备用”,便先回了一句先按旧工单,剩下的到时看。
她以为自己只是把一个问题留到下午。
下午两点多,赵一航到了现场。
“林澈,你真没看我后面那几张?”
这回是语音,背景里有人说话,催问什么时候能装。
林栖把声音调低,重新点开照片。最下面那张拍的是转接板背面,有一排露出的孔,和她旧草图上的位置错开了半寸。
她心里一沉,往前翻,发现照片是在自己发出旧草图后不久追加的。她当时切回结算表,没有再打开对话,那个小红点后来又被群消息压到下边。
“我漏看了一张。你先别装。”
赵一航回得很快:“当然不能装,螺丝都对不上。现场说了今天就这一段停机时间,等我再回去取,时间肯定过。”
她打出“能不能把备用送过去”,又删了。赵一航一个人出来,车里还有别的工具,库房此时也未必有能立即开车送货的人。她只问了剩余时间和现在带着哪套垫片。
赵一航没有骂人,把两样东西拍给她,照片边上能看见他指甲缝里的黑灰。
林栖核了一遍,确认不能通过现有零件安全适配。她把结论写清楚,提醒他别为了赶窗口临时扩孔。
“我知道不能乱改。”
这句话回得有点重。
林栖怔了一下。她刚才那口气确实像在给一个不懂规矩的人布置事,可赵一航已经把两个小时花在这趟路上,真正没把前后信息看完的人是她。
“是我漏看了。你先跟现场说要改期,原因我写。”
赵一航隔了一会儿才回复:“你到底怎么回事?病着就别勉强接。我多问两句,不是想催你赶紧回来。”
她看着屏幕,手指停了很久。
如果此刻坦白,先会有一句什么?她想不到。对面正站在一个无法施工的设备间里,旁边的人等着赵一航解释白跑的工时,这也不是她拿一件更大的私事让他无暇生气的时候。
她只说自己最近状态不好,没有处理好。
“这次先把现场的事补上。以后你要确认返工,我不能马上接就直说,不让你等。”
赵一航回复一个好,随后说他先和现场交接。
林栖把手机放下,屏幕朝上。
那句摄像头坏了还留在上面。她伸手想撤回,早已经过了时间。即使撤回,也不会让那趟白跑的路消失。
她找出两套替换件的完整资料,将发生变更后的孔距、厚度和配套垫片重新列到一张纸上。第一遍写得太满,连原型号的通用说明都带了进去。她删掉那些,对着现场照片一项项标,只留赵一航下一次出门前真正需要检查的内容。
图片上那排孔不能直接凭比例量准。她请赵一航等方便时补一张带尺子的照片,并写明不急着拆更多,现场许可的范围就够。
对方回了张照片,还附上更换转接板的工单编号。
林栖接着核对,终于把需要寄出的套件确定下来。库房说常规配送赶不上新的预约时间,只能另叫一趟快递,费用不包含在这次返工预算里。
她没有把这个问题推回群里,自己付了加急配送费,让库房留好出库照片,先发给赵一航确认。钱不算很多,可扣掉以后,她账户上留给下周的余地又少了一点。
主管问结算表怎么还有一项没关。
林栖将返工情况单独发过去,写明因远程核验漏看现场变更,导致备件携带错误,已经重新约时,相关人工不冒填成完成。
发完,她后背出了些汗。以前做错了事,人就在现场,被说几句,接着收拾残局。现在隔着屏幕,她有很多办法让话说得好听些,也有很多机会把错归到照片不清楚。
但赵一航还得回库房。
傍晚,主管发来两行字,让她先把眼前这批补完,下周再谈岗位安排。后面跟着一句:身体情况影响现场联络的,提前说。
林栖回了收到。
结算表还剩最后两页。她重新坐正,把原始单据和汇总并排打开,逐项核过去,查出一副已退库的支架仍被计进领料数量。
那张退库单是她亲手填的,库管当时正忙,回执压在文件夹最后。她找出照片,把签收日期和单号一起补上,请库房按原记录核实。
库管回复说找到了,晚点回传清楚的扫描件。
林栖没有马上把这一项划为完成。她留着一个浅色标记,等真正收到扫描件、核对过签名,才把数量改掉。返工那件事并不会因为她又查出一个错误就抵消,这两笔仍得各记各的。
收到回传时,天已经暗下来。她将电脑旁边那盏灯打开,发现饭盒压住了退库单的一角,移开以后留下一个湿印。她拿纸吸干,把原件摆到通风的位置,继续往下核对。
她这时才想起母亲中午的语音,点开以后,许慧兰只是问她药吃完没有,别自己停,复查时间记在日历上。
语音末尾还有旁人的声音,催她去看一眼新送的米。母亲应着,没来得及说再见就结束了。
林栖给她发了一句记着呢,接着去厨房热饭。锅盖掀开,早先盛好的米饭还在,只是表面已经结了一层薄硬壳。
她加了点水,重新蒸热,在灶边等了十分钟。
吃到一半,赵一航发来一张出库确认,问蓝圈那两只是不是不用带。她放下筷子,认真看完全部照片,回是,那是旧方案的,不要混装。
赵一航又说,快递费公司不报也别都自己认,明天他再问一下。
“这次先算我的。”
“你先别抢着付钱,东西对了再说。”
林栖看见这句熟悉的嫌弃,鼻子有一点酸,又觉得自己此刻委屈很没道理。被耽误的人已经没再揪着她问,她却连一通正常的电话都还不了。
她把饭吃完,再次打开电脑。结算表关掉以前,她在备注里加了一条,后续所有需要现场实时确认的项目,必须先确认她能否接通;不能接通,就由主管另安排人员。
这句话没有解释摄像头究竟坏没坏,却能让赵一航下次少绕一个弯。
晚上十点,她把补好的材料清单发过去。对方没再回,大概已经休息。
林栖将那只早就缝好的伞套放回伞旁边,关了桌灯。手机没有像前两天那样倒扣,她把音量调到能听见的位置,明早库房确认出件,还得找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