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醒来时,手已经不怎么抖了。
她将装满水的杯子从桌上端到窗边,放下,再端回来。杯底没有磕到桌沿,水也没洒。她刚想再试一次,想起孟工让她记录自然恢复情况,不必隔几分钟就检查,便把杯子留在手边。
上午的评估改成了远程询问。她说明昨晚的休息和目前症状,按要求暂停训练,准备下午去开那份工作证明。
周既明的消息正是在这时候发来。
他转来一段视频,下面一句:这段涉及昨天现场处置,需要你核对时间线。
林栖先点开了视频。
开头是电梯门口的人群,有人喊能撑桥的就在这儿。下一帧,她站在检修架旁,手抬着,画面抖了几下,突然切到被带出来的孩子。最后十来秒全在拍她喝水,抖动的指尖被拉得很近。
配的文字说,神秘能力者再度出手,强拉故障电梯后疑似失控。
林栖将音量关掉,看了第二遍。
她打电话、物业断电挂牌、维保到场、消防布置防护,那些都没有。连检修架最后由机械支护接替的过程也没了,仿佛她听完人群起哄就径直走过去,把里面的东西拽开,随后出了状况。
她很快给周回了一句:我没有拉电梯。
周问她下午能否到处里,带上自己记的支撑时间。他需要将画面中的行为和完整过程核对。
林栖看着“核对”两个字,胸口那点火一下涌上来。
“昨天那么多人在。你问谁都知道。”
“我也会核对其他现场记录。”
“那你为什么先问我?”
消息发出去,她马上接着打:“我都说了没有拉,拍视频的人把中间剪掉了,你去找他啊。”
周拨了电话过来。她接起,没等他说话,就问自己以后是不是每次帮忙都得回去解释为什么手会抖。
“这一次要核对的是操作顺序。”
“标题写的是我失控。你说操作顺序,我还是得从头说一遍。昨天在现场说,今天在电话里说,下午再去说。”
她的声音越来越快,直到话尾险些带出喘。
周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现在手还不舒服?”
“好多了。不是这个问题。”
“好,那先不安排你下午来。”
林栖并没有因此舒服。她知道自己把火发给了接消息的人,视频却还在别人的手机里继续往下传。她重新点开,屏幕上那只手抖得令人烦躁。
“昨天我跟他说了不要拍近处,他没理。”
“你认得发布的人?”
“不认识。现在还能让他删吗?那些拍到我的,能不能都删掉?”
“具体发布内容可以要求更正,该投诉的部分也可以处理。不能让所有在场的人把手机里的东西都清掉。”
林栖一下坐直:“所以我还得等他愿意?”
“林栖,剪错的内容要去找发布者处理。我没有办法替你保证所有录像消失,也不能把完整现场资料一起删掉。”
这句话说得硬,林栖没有立刻接。
她原本知道周不会替她满小区搜手机。可她不是在认真设计一个可执行的办法,她只是受够了刚做完一件事,又被切成几张别人爱怎么看就怎么看的画面。
“我也没让你拿着我的脸,去教人怎么认出我。”她说。
“我没有这个打算。”
“那你一开始就不能说清楚,你拿这段来是要做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关门的轻响。周大概换了个地方,背景中的说话声淡下去。
他停了一会儿,说:“刚才那条消息太短了。我收到的是一段需要核实的传播视频,准备查清剪接处和原过程,再联系发布者更正。你是现场当事人,所以来问你。不是先定你操作违规,再让你辩解。”
林栖听完,终于把视频关掉。
她沉默了很久,周也没有继续往下列流程。桌上的水杯靠近窗边,被她刚才带起来的风吹凉了。
“我刚才冲你说话了。”她低声说。
“嗯。”
这个答应让她又有一点尴尬,却比立刻说她有理由、完全没关系更容易接下去。
“下午我本来要去做工作证明。办完能过来,但不一定准点。”
“到了告诉我。也可以只把手里的记录发来。”
“我想看清楚,中间到底删了多少。”
“那就过来一起核。”
她挂断电话,把头靠在椅背上,先等了几分钟,再把昨天的记录拍照。照片发出去时,她重新写了一句说明:支撑的是临时检修架,机械支护接替后撤力,不适发生在支撑后段。
她没在后面加问号,也没有再写你们应该知道。
下午,医疗证明办理需要等医生复核,她先提交了申请。到调查处时,周已拿到物业的到场记录和经提供者同意提交的一段较完整视频,另有救援现场记录供比对。
他给她看的部分从维保人员进入门厅开始。
林栖认出画面里的自己,手上还拎着那袋垃圾。那时她站在防护区域外,听到物业提醒才去扔掉,隔了一会儿才回来。她指着这个地方,说视频里连这一段也剪了。
周把时间记下,问原始记录里能否听见她提出支撑的那句话。
声音不太清楚,有人一直在镜头旁说电梯什么时候能好。但移到下一个位置,能听见负责人询问她受训情况,随后有一段讨论和重新布置站位的过程。
林栖看着画面,慢慢将昨天没写完整的细节补齐。
“这时我还没有用。”
“从哪里开始?”
“他让我只稳这一头以后。这里。”
“停下呢?”
她往后拖了几秒,说不能只看自己手放下来,真正减力是在机械支护确认以后,分了几次。周找对应的交接口令,将不能从画面单独判断的部分留给现场记录印证。
两人一项项核过去,始终没有出现她直接拖动轿厢的过程。
那十几分钟被删掉以后,留在网上的每一个镜头几乎都还能说是真的,接在一起却成了另外一件事。
林栖看着整理出来的顺序,想起赵一航前几天问她到底怎么回事。她自己也因为紧张漏过了一张照片,可至少那张照片一直躺在对话里,谁翻上去都能找到。
“发布的人怎么说?”她问。
周告诉她,初步联系上了,对方说只是压缩时长,没有想到文字会造成这样的理解,目前已暂停继续传播,正在核实更正内容。
“压缩可以把他自己说话那段也压掉。”
周没有接这句气话,只把拟给发布者核实的事实说明转过来,让她看看其中涉及本人行为的描述。
说明不长。参与的队伍、她支撑的对象、交接次序都写清了,身体方面只写现场出现不适后停止使用并接受观察,没有拿她的具体医学资料填进去。
她看到说明里还列着物业协助的部分,手指在那一行停住。
“他们也被人说了?”
“转发里有人质疑到场时间,所以一并核实。”
林栖想起值班员满头的汗。昨天他一边打电话,一边把围观的人往外请,后来还有人追着问停用期间谁给买菜的老人搬东西。他确实来得比林栖晚,却没有晚到网上那几十秒展示的样子。
“这里的时间,门口那个电话能对上。”她说,“我接完维保的电话,他就来了。”
“你的通话记录留着。时间以多份材料共同核对。”
她拿出手机,把那一条相关记录标记好,没有翻开旁边的私人消息。周等她发出后,问视频里那个拿铁片的人是否真的撬开过门。
“没有。我拦住了,他后来也没再动。”
“好,这点也不能写成他已经自行开门。”
林栖应了一声。她仍然记得那个男人催她拉轿厢时有多烦,却不能因为烦,就连他停手的那一下也不算。
两人把争议最大的几处重新看过,她才往下检查涉及自己的描述。
林栖把一句过于肯定的评价划掉。
“不用夸。把做了什么写清楚就行。”
周改掉那半句,留下她的核对意见。
后来发布者重新发出更正,撤去了原先的误导文字,补上专业人员处置和支撑交接的说明。视频近处拍她手的片段也被处理。已经转出去的副本不会立刻全部消失,相关链接被一并记录,继续按平台渠道处理。
林栖看完,没有一条条去翻评论。
“我下次先问你消息到底什么意思。”她说,“但你要我去说明,也先讲清楚是哪种说明。”
周应了:“可以。我以后先写用途。”
她将笔还回去。两人坐在同一张桌子两边,不像前几天那么拘谨,也没有刚才电话里那种针尖似的劲。事情还没好到足以让她愉快,她仍然不喜欢别人举起手机时那种无从躲避的感觉。
只是不用再跟坐在对面的人继续吵了。
离开时,周问她今天有没有训练。她说没有,孟工安排休息,工作证明也得等复核。
“那先回去吃饭。”
“你呢?”
“把这份记录交过去。”
林栖看了眼已经亮起灯的走廊,说了声别又拖到只剩早饭,就推门出去。
她走到公交站,手机又弹出一条视频推荐。缩略图仍是东河桥,她停顿片刻,选了减少此类推荐。
车来了,她收好手机,上车找了个能放下文件袋的位置。邻座的人正在看一段做菜视频,声音开得很小。林栖听了一会儿,把那道只要鸡蛋和豆腐的做法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