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陶小满吃过饭以后，林栖准备下班，才发现要交的对照表落在了家里。
她早上把两个型号的接口照片分开打印，又怕没晾干的杯底蹭到纸，顺手挪到书架上，出门只拿
了背包。周既明来消息问今天能不能取，她回了一个能，翻开背包，里面根本没有那叠纸。
她老实告诉他忘带了，让他晚些再来队部。周既明正好要经过她住的那条路，说可以到楼下等。
林栖算了算回程时间，让他别来太早，五点半才有空。
一进家门，她先把桌上的东西清出一块。周既明只上来取纸，并不需要她把屋子收得像验房，可
昨天拆到一半的箱子横在门边，不挪就得跨着进。她把衣物箱推进卧室，装好两天前缺的窗帘钩，想
倒杯水，又发现那只餐灯还是暗的。
灯泡旋下来以后，里面有一点焦黑。她试过线路，问题就在灯泡，本来下班顺路买一只便完了，
却接连忘了两天。
周既明敲门时，她还站在凳子上。
“等一下。”
她下来开门，灯泡握在手里，对方看了一眼：“还没弄好？”
“坏得不重要，就一直往后排。”
“我那里有几只闲着的，换灯时剩下的。接口一样的话，明天带过来。”
林栖原本想说不用，手里却正好缺这个。她看了一眼底座上的标识，报给他，问闲着的是暖光还
是白光。
“不记得。”
“你买的时候不看？”
“看。买回来放了几个月，就忘了。”
他说得平常，她也没再逗他。周既明把对照表摊在桌上，先看她标出的两处差别。第一处是替换
件的端口方向，第二处是固定座间距，这两项若只看清单上的总型号，都会被当成同一种东西。
“你这里为什么写了一个问号？”他指着角落。
“照片角度不够，不能确认底下有没有加转接板。我看不见的地方，不能替它画出来。”
周既明拿出自己的照片对照，偏偏拍的也是同一侧。两人凑着看了几分钟，谁都没找到背面的那
颗螺丝，只好把这一项留待补拍。林栖给他找了一个硬文件夹，说路上别又卷起来，下面那张图的尺
寸线已经够细了。
他从包里拿出那只她做的工具袋，将常用笔抽出来，在待办里加了补拍。袋子边角有一道新擦
痕，布没破，林栖伸手摸了一下，问是不是被夹了。
“前天出勤，车门压了一下。”
“工具呢？”
“都没坏。”
“你这收口别折进去，容易又压上。”
她替他把收口顺好，手收回来时才发现对方一直安静等着，并没有因为这点小检查急着把袋子拿
走。林栖低头去收剩余的纸，问明天几点能来。
周既明翻了翻排班：“傍晚，不过六点半还得回处里。”
“那就六点。我明天找物业借凳子，家里这只太晃。”
他走后，林栖把灯泡口用防尘罩暂时遮好。厨房灯开着，书桌那边也有台灯，屋里不算暗。她坐
到餐桌前喝了半杯水，居然开始看哪一块桌面在暖光下会更好看。
第二天下午，周既明来之前，她先收到一张照片。
三个灯泡摆在他的办公桌上，型号都朝着镜头。下面写着两只常用、一只亮些，她点开看规格，
挑了其中两只，让他带来试一试。
“你什么时候开始拍灯泡了？”
“你问暖光还是白光。”
林栖盯着这条回复，又看了一遍照片。桌角还有没拆封的晚饭，纸盒压住一张地图，筷子连着塑
料袋放在最上面。她想问他是不是现在才吃午饭，打了几个字，删掉，改成让他先吃，自己六点半再
装也来得及。
他回说是给晚班同事带的。她松了一口气，随后觉得自己操心得有些早，把手机翻过去继续整理
训练记录。
傍晚他按约来，带来的灯泡用原来的纸盒装着，盒角有旧胶带。林栖借好了稳当的矮梯，拉下照
明开关，在他照看下换上第一只。灯亮起来，桌上的白碗一下显得偏黄，她仰头看了两秒，问是不是
太暖。
“你坐下来看看。”
她坐到平常吃饭的位置。灯不再刺眼，碗里的白也恢复了正常，只是原先空着的桌边忽然有了一
块可以慢慢吃饭的地方。她抬手挡了挡灯沿，发现不用费力避光。
“就这个。”
周既明把另一只收起来，她却叫住他，问办公室那盏会闪的灯换过没有。
“你怎么知道？”
“上次交表的时候，它闪了三回。你坐那儿对着屏幕，好像没看见。”
“我看见了。报过，后勤说先换灯试，有备用的就不用再领。”
“那这一只刚好。你带回去，我顺路帮你换了。”
他问她是不是还要吃饭。林栖看了眼时间，说现在才六点，换完回来也不晚。周既明没有替她作
主，只将桌上的灯盒重新封好，等她拿外套。
办公室不在她回家的方向，两个人都知道。走到院门口时周既明说了一句有一点绕，她说公交只
差两站，反正今天没有夜班，坐一坐就到。他没再争。林栖刷卡出了院门，进站时他又提醒她别上从
前那条回旧房的车。
“我闹钟上已经写了。”
“写什么？”
“别坐旧线路。”
“有用吗？”
“目前有。”
车来了，里面没剩几个空位。她坐在靠窗的一侧，周既明站在过道握扶杆。转弯时灯盒差点从她
膝上滑下，她赶紧按住，他也伸手托了一下，两人的手没有碰到，却都同时停住。林栖把盒子放进布
袋，系紧袋口，说自己拿着，下一站人少一点再给他。
其实盒子一点都不重。她只是不想刚接过来就又还回去。
前排的乘客下车，周既明坐到她旁边，将挡着过道的包收在膝上。车里广播响了一阵，报完前方
站名，又开始提醒保管随身物品。林栖被这熟悉的声音催得站了半下，才发现不是自己要去的地方。
“闹钟没管到下午。”周既明说。
“它只负责叫我起床。”
她重新坐稳，两个人都看着窗外。旧线路还要往前穿过一座高架，从前下了夜班，她总在那一段
睡着，快进站时才突然惊醒。现在走另一边，街边的店招都不熟悉，一家修鞋的小铺夹在两间大店中
间，只有半扇门宽。她把位置记下，想着旧工作靴也许能去换底，随口问周既明是不是也常坐这趟
车。
他说不常，今天上车前才确认过。林栖回头看他，原来刚才那句别坐错不是因为他多熟。
“我以为你闭着眼都能走。”
“闭着眼会撞。”
她笑了，外面的红灯正好亮起，车缓缓停住。两个人不用说话也不觉得非找点事情做不可，她抱
着装灯泡的袋子，看雨棚下一位店员收起摆在路边的空椅子。
到了调查处，值班员认出林栖，放她登记进去。周既明那一片办公区还亮着，后勤借来绝缘手套
和稳固的梯子，按灯具位置切断对应电源。林栖看了一遍接点，没有焦灼，也没有松动，换上灯泡后
让人合闸，灯不再闪。
周既明站在桌前试着把纸挪了三个位置。
“怎么样？”她问。
“字清楚多了。”
“你之前到底看不看得清？”
“看得清，就是边上暗。”
她把梯子折好，还给后勤，顺手将他桌边挡光的文件盒挪低一格。问过哪份还要用，才动旁边那
摞纸。周既明自己整理文件，没让她碰尚未公开的案卷，最后空出来的地方刚好能放下晚饭盒。
林栖在门口等他收工，听见值班同事问灯修好了是不是可以再多加一小时班。他回答不能，今天
本来就约了交接时间，弄完该回家。那人笑了一声，又低头看屏幕，没继续起哄。
两人到楼下时，林栖忽然饿了。她提议在旁边买两只热饼，周既明说他也没吃，摊前便多排了一
个人。饼刚出锅，纸袋都烫，林栖将他的那只放在自己提来的布袋上垫了一会儿，等外皮没那么热才
递过去。
他咬下第一口，说买少了。
“你不是说一只够？”
“看着比实际大。”
林栖把还没动的半边掰给他，自己又去排队买了一只。拿回来时他已经买好温水，给她留的那瓶
没开盖。
回到家，她第一次坐在餐灯下把培训书翻到规定的位置。手机里周既明发来办公桌的照片，灯光
干净，纸上的小字没有阴影。她也拍了一张，桌边放着没吃完的饼，没特意拿开。
“你还在办公室？”她问。
“走之前拍的，刚想起发给你。我也到家门口了。”
林栖看看时间，记住他今天七点多下班，将明天不用的早闹钟关掉。窗帘拉好，屋里那只暖灯亮
着，她写了半页笔记，手边的水仍是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