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到休息室时，陶小满正趴在桌上睡觉。
她的饭盒没收，盖子搭在一边，里面剩着半块土豆。林栖怕碰醒她，将自己的包放到最远的椅子
上，正想出去，陶小满已经坐起来了。
“几点？”
“快八点。”
“八点了？”
陶小满抓起手机，翻了两页值班表才缓过来，说不是今天，今天不用赶过去。她嗓子很哑，拿水
杯时还差点拿到林栖的。林栖问她昨晚是不是没回家，她点头，把外套一抖，披回肩上。
“临时顶了一段，回去又得倒车，干脆睡这儿。你看见我那张黄色单子没有？”
“什么单子？”
“算了，肯定又压在柜子里。”
她站起来走了两步，忽然扶住椅背，停了一下。林栖没有伸手硬拉她，只把椅子往她腿后挪，问
是不是头晕。陶小满说坐太久了，刚才起猛了，声音比平常轻。
半个小时后的器材轮换，林栖才知道这不是起猛那么简单。
库房里有一批训练用冷却板，需要转移余热后再入架。陶小满按安排将板里的热送向连接着外侧
散热片的热汇。窗边原先空着的通道却堆进一车折叠帐篷，挡住了出风面；她忙着对照下一班时间，
发现排热变慢以后仍多维持了一小段。
表上的数字降得不明显，她自己的脸先白了。
“停一下。”林栖说。
陶小满把手离开板面，低头缓了两口气。负责库房的人也发现异常，立刻终止操作，切换备用风
道。那车帐篷被推到外面，凉一些的空气进来，陶小满却没有因此马上好转，手背仍旧湿着，指尖放
在桌上都在微微发抖。
贺铮赶来，让人按器材规程处理剩下的板，自己把陶小满带去医务间。
林栖跟到门口，听见她还在说下一班能换成普通整理。队长没有答应，说先看检查，不要自己在
走廊重新排工作。
门关上以后，林栖回去把帐篷车摆放的问题告诉仓管，又在刚才的记录上补了自己看见的时间。
她不能替陶小满说具体哪里难受，也不能把一件还没检查完的事写成已经恢复。
中午，陶小满没有出现在食堂。
林栖打饭时多带了一份，发消息问她在哪儿，得到休息室的回复，便拎着饭走过去。陶小满背靠
着墙，手上没有继续抖，但说话懒洋洋的，瞥见她带的盒子，先说自己点过了。
“退得掉吗？”
“还没点。我想先客气一句。”
林栖把饭放到她面前：“那省了。”
陶小满掀开盖子，看见是清淡的饭菜，叹了一声，没抱怨。林栖坐到对面，拆自己的筷子，没先
问结果。直到吃了几口，陶小满才说这两天要停能力岗位，剩下的班由队里安排。
“你是不是觉得我挺丢脸？”
林栖想起昨天那条绑带：“你昨天没拿这个问我。”
“昨天我精神好，今天就想听人说两句好听的。”
“那你今天拌的这个土豆挺好吃。”
“这不是我做的。”
两个人对着饭盒看了一眼，陶小满先笑，笑完又有点沮丧。她说自己知道昨晚不该连着顶，原本
想着把两次来回并在一起，省车钱，轮休也能连起来，去弟弟学校一趟。不料前一个班临时延长，原
来计划里的休息被挤掉，她又不想临时反悔，便硬撑到早晨。
林栖问那张黄色单子是不是排班的。陶小满说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上面红蓝笔
混着写，旁边还有公交最后一班的时间。
有一格被改了三遍，已经看不出最初写的是什么。
“你自己现在看得明白吗？”
“昨天看得明白。”
“给我看看？”
陶小满将纸推过去，又说别把她所有班都划了，她还要挣生活费。林栖先问哪些已经确认、哪些
只是替班意向，拿铅笔逐一标开，没有碰原来的字。
问题比想象中简单。陶小满把换班后的到岗时间改了，公交时间却还照着上一次算；还有一段只
有五个多小时的间隙，她自己当成了一整晚。两头减去吃饭和交接，真正躺下去连四个小时都未必
有。
“你不是省下了两趟路。”林栖将那一段圈出来，“你把中间这段也算成睡觉了。”
陶小满看了一会儿，脸上那点要反驳的神情没了。她拿回纸，用手机重新查路线，确认林栖没算
错，才问现在怎么办。
“先别管这两天，你的岗位等队里调。后面可以把这两段换开，普通器材班跟能力岗位别压在一
起。我帮你把能用的时间列出来，你自己去问，换不成就别先答应。”
“你现在住得近，当然觉得倒车不麻烦。”
话出口，陶小满自己先停住。林栖没跟她争，只在纸边写出原来住处的线路和一趟要花多久。陶
小满看见那个换乘站，低低说了声对不起。
“没事。我也不是劝你搬家，押金比车钱贵多了。”
这句话让两个人都安静了一会儿。林栖想起前几天刚转出去的押金，又把笔头转回来，继续算可
行的那两组班。她们最终留下三种候选，最省钱的一种被陶小满自己划掉了，因为那会让她第二次赶
不上弟弟学校的谈话。
算到一半，陶小满的弟弟打来电话，问练习册是不是放在客厅桌上。她听完立刻坐直，说昨天出
门前明明让他自己装包，怎么今天又来问。电话那头说翻过了，她让他拍张桌面的照片，等了半天，
发来的却是一张歪斜的书桌，连桌脚都占了半幅。
“你把镜头抬起来，不是让我检查拖没拖地。”
林栖坐在旁边忍笑。陶小满翻着照片，一眼找到最下面露出的黄色封皮，告诉他把那摞书抬起
来。那头找到了，又想问她今晚回不回去，她原先准备好的训话忽然没了，只说回，路上买面包，让
他别再拿饼干当晚饭。
挂断后，她把一张交通卡从包底翻出来，发现余额比预计少。林栖拿笔给她算两趟路费，她却摇
头，说今晚就回去，这个钱不省了。
“他一听我在队里，就说自己能弄饭。结果锅洗没洗，回来一看就知道。”
她没有继续讲弟弟多难照顾，反倒翻出照片给林栖看前些日子的蛋炒饭，问这算不算进步。照片
里锅铲把饭压得一边高一边低，鸡蛋倒是能看出样子。林栖说比她第一次炒得好，陶小满脸上的疲倦
还在，终于肯把那半盒饭吃完。
等两人收好餐盒，新排班里那条最便宜的公交路线仍然被划着。陶小满没再改回来。
下午，贺铮看过调整后的时段，答应去和其他组协调，却没有马上全部批准。临时让别人接班，
得先问对方时间。他指着其中一处，让陶小满把恢复能力岗位写成待复评，别自己先确定哪天就能
用。
陶小满改了。林栖坐在旁边帮她把新的普通任务录入备忘，发现她把去学校那一格设了两个提
醒，一个写着出门，一个写着真该出门了。
“你弟弟知道吗？”
“知道前一个，不知道后一个。”
“那这回别让他在校门口等。”
陶小满嗯了一声，将纸展开压平，没再折成那么小。
下班前，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薄本，犹豫片刻，叫住正在收包的林栖。
“我有件东西，不一定用得上。你要不要看？”
本子打开，全是不同店的尺码和衣服版型，某一页还贴着退货留下的小标签。林栖起初以为是什
么工作服登记，后来才发现是陶小满自己买衣服踩过的坑：同样写着中码，有的腰围小，有的裤脚能
塞下两双鞋。
“女装的尺码乱，我以前也老买错。这个能借你，但不是说你该怎么穿。”
林栖停了一下。她最近确实在和裤腰较劲，用皮带勉强撑住了，可坐下以后背后又会空出来。这
样的小事，她没跟周既明说，也不想每次都问医生。
“有工作裤吗？”
“前面两页。耐磨的单独写了，裙子那些你跳过去就行。”
林栖翻过去，发现陶小满连口袋够不够深都记了。她问能不能拍照，陶小满说可以，别把后面价
格划掉的那页拍进去，那是一次买贵了，不想再看见。
她拍了两张，将本子还回去。陶小满仍旧坐在凳上，没有急着起身，等食堂的人来喊才慢慢收东
西。林栖帮她把空饭盒放进袋子，问新排班有没有答复。
“还差一个人没回。”
“那先吃饭。”
陶小满把桌上的铅笔递还给她，自己将新表拍照存好。旧的黄色单子她也没扔，夹在本子里，等
剩下那位同事回复以后再一起核对，免得明天有人按旧班来找她。
陶小满把手机扣进包里，跟她一起往外走。路过库房，散热通道已经重新划线，原先挡在那里的
帐篷车去了另一侧。她站住看了两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最终什么也没再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