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外套肩上的折痕，熨过一次仍然留着。
林栖站在门口，把衣服往两侧抻平。搬家时她没舍得把它塞进最下面的箱子，挂起来以后又觉得
不对，袖子过长，肩缝落在外面，领口也不像以前那样合适。她本想拿尺子重新量一遍，尺子拉开，
才想起前天才答应过唐絮别在每次不安时都量。
她没有往自己身上比，只沿衣架量了衣服本来的肩线。
尺寸没有变。她又去看标签，洗涤要求还在，没有一项能解释衣服为什么忽然宽出这么多。它不
是被洗大了，也不是在纸箱里压错了形状。
手机里有她过去穿这件外套的照片，原单位楼下几个人站成一排，每个人都嫌太阳晃眼。赵一航
站在最边上，手搭在她肩头，没等摄影的人说准备好就先笑了。她记得那天拍完还赶回车间，袖口蹭
到机油，后来搓了很久才洗掉。
林栖将屏幕按灭，转身把衣服挂回门后。
上午的普通工作没有出错，她核完两份器材清单，还给同事解释了一个容易认混的接口。只是别
人问第二次的时候，她没听见，被叫了名字才回过神。对方看她脸色不太好，问需不需要先歇，她说
昨晚没睡踏实，随后补充今天不接能力演示，手上的检查做完就收。
这话说出口，没有谁因此停下来盯着她。
中午唐絮发来电话，说前次复测已经和旧资料对齐，有几处原先在不同照明下难以确定的变化，
现在可以排除照片差异。她问林栖方不方便说，林栖起身走到空楼梯间，关上隔音门。
“休息后那些不舒服确实缓解了。”唐絮说，“但留存的手部和发声变化，至少到这次复查，没
有跟着退回。”
“我今天觉得衣服又大了。”
“先别只用衣服来判断，剪裁、站姿都会影响。我们明天看同条件的资料，不需要你今晚再补
测。”
林栖靠着扶手，望着台阶下亮着的出口灯。
“你说的没有跟着退回，是暂时没有，还是已经……”
后面两个字她没说完。唐絮告诉她，现有资料可以说清已发生的趋势，无法保证未来恢复，现在
也还不能确定以后会怎样。明天会把这一部分和今后的工作安排一起谈，她今天可以先把想问的问题
记下。
林栖应了一声。通话结束，出口灯还亮着，她站在那里，等另一端确实没有声音，才把手机从耳
边拿开。
她离开楼梯间，去器材室取一只待修的照明灯。灯壳卡扣有些紧，她拉了两次，才想起要先按住
侧边。旁边的孟工正在接电话，没看见她停了那么久，挂断以后把要更换的零件推过来，问今天能不
能弄完。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不是多难的故障，照从前的速度，一个小时绰绰有余。她却没有按从前的速
度答应，只说今天先拆检，若接口没问题就能交，若有烧蚀得等下一批件。孟工说行，别为了赶今天
把新件也搭进去。
外壳打开以后，线头好好的，接片也没有烧坏。她将旧弹簧换掉，装回去试灯，明亮的光照到手
背，她很自然地往旁边避了一下。工作仍能做，熟悉的判断还在，她却不知为什么因此更难受，像本
来盼着至少有一样东西会替自己停下来，最后还是得她主动说今天到这里。
下午的联络群在约饭。陶小满恢复普通值班以后，想把前些天欠的一顿补上，有人选火锅，有人
说这天气还吃什么火锅，争到最后决定去队部旁边的小馆。林栖昨天答应过，说自己下班后能来，此
时那句能来就在聊天记录里，很容易找到。
她看了几遍，打字说今晚不去了。
陶小满私聊问是身体不舒服还是有事，林栖回说今天想一个人待会儿。对方没有追问，只告诉她
订位还没报人数，不必担心，等她哪天想吃再约。
越是这样，林栖越觉得自己对不起别人。她把这种想法压了一会儿，知道对方并没有要求她赔一
个高兴的晚上，仍然忍不住补发一句下次她来订。
陶小满回了一张菜单照片，圈出那道自己想吃的菜。
这比一句别想太多容易接受。林栖把照片存好，继续做完今天剩下的工作，没在下班时找借口去
帮别人加班。
回到家，暖灯亮起来，她没有开卧室的那盏。旧外套还挂在门后，拉链和钥匙碰在一起，发出一
点细响。林栖将钥匙移到另一只挂钩，把衣服取下来，准备塞进衣柜深处。
柜门打开时，一只还没收好的空衣架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额前的头发落下来，遮得她看不见
扣环。只是这样一个小动作，忽然让她难受得没法继续。
她坐到地上，外套抱在膝上，过了好一会儿才伸手拢头发。
今天没有发生新的大事，甚至没有谁对她说难听的话。所有事情都照常往前走，队里需要她核清
型号，母亲等下次消息，房租按月付，水槽修好以后就不再滴水。她也能把这些事一件件做好，可做
好了，并不等于她愿意失去照片里那个人。
林栖把脸埋进衣料里，鼻尖闻到洗衣液，早就没有过去的机油味了。她不想哭得太厉害，怕明天
眼睛肿了又得解释，却又讨厌自己连难过都先考虑会不会妨碍第二天上班。
最后她什么也没做，只坐了一阵，直到膝盖被压得发麻。
周既明的消息过来时，她已经将衣服叠好，放进一个没压住其他东西的格子。屏幕上只有一句，
问她今晚愿不愿意见个面，他在回去路上，能顺路带点热的。
林栖没有立即答。她不知道陶小满有没有告诉他取消饭局，也不知道自己现在见人会不会又不耐
烦。她不想让他以为昨天说完那些话，今天就不能再来找她，更不想因为怕别人误解，勉强自己坐到
一桌热闹里。
想来想去，她回了一句：“能带汤吗？我今晚不想出门，也不太想说话。”
“可以。送到门口？”
“嗯。”
她发了门牌，觉得多余，周既明搬家的时候已经来过，又没撤回。对方回复记着了，让她不用下
楼。
他来时提着一只汤桶和两只纸碗。林栖把门开到一半，接过袋子，发现里面除了汤，还有两小份
饭。他说店里正好有，问她吃不吃，她点头，才注意到自己仍穿着出门那件长袖，连袖口都没挽。
楼道的感应灯被脚步点亮。周既明往旁边让了让，没堵她门口，问东西放哪儿。她看看屋里，衣
柜门还开着，叠好的旧外套露在最上面，心里一下又紧了。
“就在这儿吧。”
门内有一只矮凳，她拖到门边自己坐，周既明坐在外侧楼梯平台的折叠凳上，通道仍留着。她把
汤盖打开，蒸汽升起来，几秒后散了，里面是白萝卜和牛肉，没漂很多油。
她给他盛一碗，又将勺子递过去。
“你也没吃？”
“还没。”
“那喝吧。”
两人就这样各自喝汤。林栖不必抬头便能看见门框边的鞋，也不用每隔几秒回答一声自己还好。
楼上的邻居经过，周既明收了收脚，让人过去，对方看见她，问搬完了没有，她说差不多了，剩两个
箱子慢慢收。
普通得不能更普通的一次交谈，反而让她喉咙有些堵。
汤喝了一半，她才低声说：“我今天不想把情况讲一遍。”
“那不讲。”
“也不是你昨天那个表惹的。”
周既明将空碗放稳，过了一会儿才答：“我知道。你不用今天顺便安慰我。”
林栖笑了一下，笑得有些累。她低头看碗里剩下的萝卜，拿勺背压开，忽然问汤在哪里买的，明
明刚才还说自己不想说话。他告诉她巷口第二家，她又问开到几点，对方不清楚，便翻出付款页面看
店铺信息。
十点。他说。
她记下了。
送他走的时候，汤桶已经空了大半。周既明提走外卖袋，林栖留下剩余的饭和汤，说自己晚些再
吃，别让他担心浪费。他嗯了一声，站起来时腿有些麻，在楼梯上缓了一下。
她这才发现他那只折叠凳太矮，整个晚上都坐得不太舒服。
“下次别坐那个。”
话说出来，她自己先停住。周既明看了眼凳子，答应说下次换一只，没有接着问下次是什么时
候。
门合上以后，林栖把剩余的汤分装进冰箱。她洗了勺子，给明天复诊写下第一个问题，写完坐着
发了一会儿呆，才去把卧室的灯打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