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写的第一个问题只有九个字。
是不是以后都得这样。
她拿着本子进诊室，坐下以后却没有立刻念。唐絮桌上的文件比前两天厚了些，最上面一张只有
几处标记，没有用鲜亮的颜色把变化圈出来。林栖看着那几条横线，心里反复想着今天会不会比昨天
多出一个她还没准备好的结论。
唐絮将屏幕转到她能看清的位置，先说已经复核的部分。重复测量里，疲劳表现会随休息减轻，
部分外形仍有回退，手部和发声等变化却未回到此前的起点。固定趋势在现有观察中成立，不能再把
每次看起来好一些，都当成所有变化正在一起恢复。
林栖问有没有可能是记录时间选得不好，刚巧没拍到恢复得最多的时候。
“有连续的自述，也有相同条件下的复测，已经不能只用拍照时机解释。”
唐絮把她休息最长的那次记录调出来。急性不适那一栏确实更轻，手形测量却没有退到前一次位
置。两组数就在同一页，不需要她去想象。
林栖低头看自己的手。她今天没有戴旧手套，外套袖口松松落在腕侧，指根的线条是她每天都会
看见的样子。纸上说的是这些，不是另一个离得很远的人。
“是不是以后都得这样？”
问题终于念出来，比写在本子上时更难听清。唐絮没有立即回答，林栖也没催，只盯着桌角一个
被水杯压弯的小纸签。
“我现在不知道最终会停在哪里。”医生说，“能告诉你的是，已经留下的部分，在目前记录里
没有自然退回。减少高负荷有助于控制追加负担，但我不能用这句话保证你会恢复原样。”
“连一点办法也没有？”
“有继续评估、调整负荷、处理不适的办法。至于让这些形态变化逆转，现在没有足够依据给你
一个有效而安全的方案。”
林栖靠回椅背，像是突然没了第二个问题。
她原先想的是有办法就去做，花钱也好，多跑几趟也好，总要能找到一件自己肯出力就会往回走
的事。现在医生没有把路封死，却也没给她一条能照着走的路。她甚至没法像修一只坏锁那样，先决
定今晚动哪颗螺丝。
唐絮没有趁这段沉默接着说一长串建议。等林栖重新看向她，才问眼下最担心的是什么。
“会不会我以后每次救完人，都得先回来看看自己还剩多少。”
“你现在已经在这样做了吗？”
林栖没答，过了一会儿，点头。
她想起那晚拿尺子压红的手指，想起在新的餐灯下辨认下颌，想起明明知道没必要，却仍旧想从
旧外套肩线里找答案。比起害怕最终变成什么，她更烦自己一直这样，白天努力像个正常上班的人，
晚上又把每一点变化翻来覆去地检查。
唐絮问她能不能把观察限制在约定的记录里，其他时候有突发不适另说。她说能试，但不保证每
次忍得住。
“忍不住的时候也不必罚自己。”唐絮将本子推回去，“记下是什么让你想量，带来我们再看。
你需要知道身体的情况，也得给自己留出身体以外的事情。”
林栖抿了抿嘴，问如果完全不做能力岗位，普通器材工作能不能继续。唐絮说按眼下检查，常规
技术工作可以；若以后出现其他症状，再具体调整。身体决定不需要只在继续拼和什么都不做之间选
一个。
她没有当场宣布以后再也不用能力。那听起来痛快，离开诊室后却未必做得到。设备协助的试用
还在继续，训练也排着，真看见有人困住，她能不能站在一边，连自己都不敢打包票。
“我先把明天的现场停了。”她说。
唐絮问明天是什么任务。林栖调出安排，是低风险设备移交的观察与协助，可一旦现场需要临时
支撑，她被排在可调用的名单里。她今天没有出现严重急性症状，却不想带着满脑子的判断去赌自己
到时候会不会说准。
“这可以由你提出。”
“他们会不会觉得我刚进来就挑活？”
唐絮没有替队长回答，只建议她说明自己能承担哪些普通工作、哪些能力任务暂时不接，让对方
有时间换人。林栖拿笔把这一句写在问题下方，比原先那行字长得多。
复诊结束前，她问是否需要把整份报告交给单位。唐絮告诉她，单位需要的是履职相关结论和限
制，私人连续形态资料另有范围。林栖确认哪些页可提供，收好自己的那份，没有再试着把纸折到数
字看不见。
出了门，走廊里有人抱着一大袋旧片子找科室，塑料袋碰在腿上，哗啦哗啦响。林栖帮对方指了
电梯，随即发现自己也该坐电梯，却还站在原处。她按下向下的按钮，看屏幕上的楼层一格一格变
化。
手机里的队内群正在调整次日装备。别人讨论得很快，哪辆车缺一个充电器，谁今天能顺路带回
来，每句话都在往明天走。林栖打开贺铮的私聊，先写了身体原因，又删掉这四个过于含糊的字。
她说今天复查后准备暂时停止能力现场任务，明天能按时到队部做器材档案和普通检修，原定的
可调用位置请换人。发出去以后，手机在掌心变得很沉，她站在医院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贺铮还没
回。
对方也有自己的事，不可能一直守着屏幕。
林栖把手机收进口袋，过马路去买午饭。点餐时她说不要煮太软，店员问粉还是面，她才发现自
己还没选。她要了米粉，找座位坐下，终于听见消息提示音。
贺铮说收到，能力位另排，让她明天照常到器材组。若有医务限制随附必要那一页，其他材料自
己留好。他没说失望，也没夸她勇敢，只在最后补了一句，调班已记，别晚上又临时改回去。
林栖盯着那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她真有过改回去的念头，才发出去几分钟就有。怕这一下让别人不再信她，怕以后每次少一个人
都有人想起她也曾经说过不去。可贺铮已经开始安排替补，重新反复只会让别人更难做事。
她回了确认，不会临时改。
给周既明的消息晚了一些。林栖先问过明天两人共同安排是否仍在，看到他回复在，便发去自己
已经停用现场能力任务、队内完成换位的通知。
周既明回：“收到了。原定给你的那组现场点位，我和替补确认。你明天不需要过去。”
停了片刻，他又问晚上的普通对照工作要不要也挪开。
林栖看着这句，想到那天会议室那张折起来的表。
“对照工作能做，时间别太晚。”
“那五点，做完结束。”
她答好，餐终于端到面前。店员问刚才是不是说少盐，她纠正是别太软，对方看了看端上来的米
粉，说这一碗没煮老，她尝过，确实还好。
吃完饭，她去旁边的小店买胶带。搬来时最薄的那卷已经用完，门口的值班表老是翘边，她在货
架前找了好一会儿，拿到一卷稍宽的。结账的店员把便宜些的同款指给她，她看过宽度，道了谢，换
了那一卷。
出门时袋子里只有胶带和一包纸，都是用得上的东西。林栖把零钱收好，在公交站等到回队部的
车。新线路还不习惯，她这回没有先看手机，坐到能看清站牌的地方，过两站才放心翻开带来的记
录。
下午她回队部处理两个普通检修件，做完没有额外留下训练。出门时有人叫住她，说后面几天有
个演示想请她搭把手，她让对方按正式安排问队长，自己近期只接已确认范围内的任务。对方答应
了，没有追着问身体到底出了什么事。
晚饭是昨天剩下的牛肉汤。她充分加热，另煮了一点面，吃到最后才发现萝卜炖得更软了。周既
明发来明天五点的会议室，她将提醒设好，把白天那张写着问题的纸放进抽屉。
抽屉里，旧手套压着外套的备用扣子。林栖没有挪开它们，关好以后去阳台收衣服。明天需要穿
的那套工作服留在最外面，其他的折起，放回各自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