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的右手伸进冷风里，食指上那截布已经翻到背面。
林栖隔着警示带看见，莫名比他自己还在意。下午刚改好的针脚贴在指节外侧，没有崩开，也没
有掉回指腹。他蹲到金属门框旁，在同事报过当前时间以后，用裸露的指腹接触还未固定的下铰链。
设备仓库的侧门刚才在低速开合演示里卡住，记录人员拍下过程，周既明在有效时间内取样，辅
助确认阻力从哪一侧先出现。风在走廊里灌，门早已由普通支架稳住，没人靠近夹缝。
林栖看着他离开门框，收回手套指端，才低头继续对自己手里的型号表。她今晚是受邀核对租用
单位提供的设备外观和目录，在仓库固定区域工作，不参与主动支撑。门的问题只是点收时发现的一
处隐患，处理人安排维修，取样记录与设备清单分开保存。
“冷不冷？”周既明走回来时，她问。
“比直接摘手套好。刚才那一截还能翻回去。”
“我还怕你一翻它就掉。”
“没掉。”
他把右手摊给她看。灯下两根手指弯起来，布袢稳稳收住翻折的部分，动作看上去有一点笨，功
能却没少。林栖摸了摸自己口袋里新买的操作手套，觉得下午在针脚上多花的那点时间不算白费。
库房管理员拿来旧目录，说表里几种设备早就换了新外壳，单看外观可能对不上。林栖请他把型
号标签的位置指出来，周既明跟拍必要细节。两人没有把无法确认的内部结构填成确定，留下需要技
术人员拆检的一项，便先结束今晚的外观核验。
回到临时桌旁，林栖发现自己的包边多了一只纸袋。
她先以为是陶小满落下的，提起来看，里面有一副亮黄绿色的手套，掌面覆着耐磨层。包装上标
明防割等级和使用范围，尺寸比她旧的明显小一圈。
“谁放的？”
周既明正在交还登记笔，回头说是自己。
“你那个指尖昨天都能夹进盒子。”
林栖把手套拿出来，套进去握了握。指端几乎没有多余空隙，掌心贴合，抓住光滑的尺子也不容
易滑。她不得不承认合适，可颜色实在太醒目，手一举，半个屋子都能看见。
“为什么挑这个色？”
“店里同款有现货的是这个。你不喜欢可以换。”
“像两根荧光棒。”
“那就不会收错。”
她抬头看他，周既明才意识到这话并不能让颜色变好看，补了一句另一种要订。他把小票递过
来，说别因为是他买的就留着不合用。
林栖将尺子放下，重新开合了一次手指。
“合用。颜色先忍。”
周既明笑了笑，没替自己的审美辩护。她把吊牌拆下留在袋里，又把手套脱回去，想了想，没塞
到包底，而是放到明天一拿就能找到的外侧格。
工作结束后，两人回调查处核完当天的费用附件。原始领用联提供了部分退回记录，有些看似消
耗的基准片实际上留在下一周期备用，林栖把昨天的估算减去这部分。剩下的共同流程仍需要服务记
录来对，周既明将要补的项目标好，合上卷宗。
时钟已经快九点。林栖肚子叫了一声，空屋里听得格外清楚，她没装作没听见，直接问附近还有
什么能吃。周既明说街角有馄饨，走过去不用五分钟，她拿起包就走，到了楼下才发现他还在锁资料
柜。
她在门边等了一会儿，发消息说慢点，自己没有饿到等不了五十秒。
“你先走得很快。”他出来说。
“饿归饿，腿又不听我的。”
夜里路上车少，馄饨店还亮着。老板正给最后几桌盛汤，见两人进来，先说大碗小碗都还有，现
包的等得久一点。林栖要现包，宁愿多坐一会儿，周既明也跟着点了一份。
他们坐在靠墙的位置，包放到里侧，桌上只有一筒筷子和几瓶调味。林栖看着老板手里的馄饨皮
一抹一折，忽然想起自己很久没认真包过东西。家里以前包饺子，母亲总嫌她封口太厚，她索性去擀
皮，后来连擀皮都嫌自己慢。
周既明问她能不能包，她说能包熟，形状另算。他说这已经比他强一些，他上次煮冻饺子，以为
浮起来就行，后来发现中间还凉着。
“你是不是水还没大开就全倒进去？”
“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没开。”
“以后等开。”
林栖听见自己又像在教人修机器，笑着停了。他倒没觉得烦，继续问自己煮一顿要怎么买份量，
店里卖的一袋总吃不完。她说分好冷冻，别每次拿一大块回温，顺便问他家冰箱有多大。
他比了个高度，两人对这个比划理解完全不同，林栖以为只有桌下小冰箱，周既明解释半天，才
让她知道是普通双门，只是自己比的是冷冻格。
馄饨就在这时端上来。老板忙着回后厨，忘了她刚才说的不要香菜，几片绿叶已经漂在汤上。林
栖拿勺子拨到一边，还没开口，周既明就问是不是不吃。
“嗯，忘了再提醒。”
“我吃。”
他拿干净的小碟接过去，等她挑完才拨进自己碗里。林栖原本准备说不必这么麻烦，话到嘴边，
转成问他要不要加醋。他把瓶子递给她，让她自己先加，末了再给他一点。
桌下有一阵暖气从厨房方向过来，刚才在仓库被风吹凉的腿慢慢暖了。林栖舀起一只馄饨，吹过
以后咬开，肉馅很烫，她赶紧停住，周既明把温水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她喝一口，抬头发现他那只也没敢吃第二口，正安静地放在勺子里等。
“你也烫到了？”
“差一点。”
“别差不多，烫到就说。”
他笑了，说是，烫到一点。两人将勺子搁着，一起等那几口终于能吃。
结账时林栖付了自己的那份，周既明付另一份。她拎起包，说手套下回算在别的事上，对方没让
她列账，只问明天的考核几点开始。
“九点，流程八点半确认。”
“我明早得先去另一个点，你结束了告诉我。”
林栖点头，走到路口才想起自己还没问他觉得颜色到底好不好看，最终没再问。她自己嫌得厉
害，第二天出门还是把亮黄绿色那副从包侧取了出来。
掌围合适，拉紧腕口以后没有空出来的布。她试着握住门把手，力道落得很稳，便戴着它出了
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