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在试衣间里折腾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把第一条裤子穿舒服。
腰合适，蹲下去却勒，换大一号，站起来又往下滑。店员隔着帘子问好了没有，她说等一下，声
音里已经有点压不住的烦躁。
陶小满在外面问：“是腰不行，还是腿那边不行？”
“都不太行。”
“那别跟这个版型较劲。你把裤子递出来，我给你换另一款。”
林栖重新套回自己的裤子。旧皮带最里侧的孔已经用上，腰背后仍空着一截，走路时她总想提，
坐下又得把挤在腰间的衣服拉平。她明知道是尺寸不合适，心里却像在跟一件故意不肯听话的东西争
执，越弄越急。
帘外递进来第二条，颜色深一些，口袋很大，没有那些用不到的装饰扣。她换上，先坐到小凳
上，再慢慢蹲下，膝弯没有勒住，起身时腰也没有往下掉。
“这条好一点。”
“出来走走。”
她把帘子拉开，陶小满正在另一面镜子前试自己的裤脚。两个人看了彼此一眼，陶小满先抱怨自
己这条能给弟弟当长裤，林栖站到镜前，注意力才从怎样把裤子固定住，转到它本来的样子。
剪裁合身以后，腰侧没有多余褶皱，腿上的布也不再堆着。她穿的还是普通深色工作裤，整个人
却不像临时从大一号衣服里借来一个轮廓。林栖觉得这样更利落，下一刻又因为这个念头不自在，伸
手去找侧边口袋，想看看装手机深不深。
陶小满把自己的裤子递给店员，叫林栖往前走两步，看看背后会不会拖。她照做，走到门边又回
来，裤脚没踩到鞋跟。
“这个行。”陶小满说，“你自己舒服吗？”
林栖点头，又蹲了一次。店员拿来另一种颜色，她没接，只说要身上这条，换下来就结账。
“要不要多带一条，有活动。”
“先一条。穿两天再说。”
她说得很快，像终于能为这次挑选作一个决定。陶小满没有替她答，也没劝买完算了，等她换
好，才把自己的那条交给店员，说得改裤脚，改完再来取。
出店门的时候，林栖拎着袋子，忽然觉得自己早上那股烦躁很没来由。买条裤子原来可以只是买
条裤子，不必每一次都变成她与变化后的身体作最后一场谈判。可想法简单，刚才在狭窄试衣间里，
她还是做不到。
陶小满问还去不去防护用品店，林栖说去，顺便看看手套。她将昨天在器材库夹住指尖的事讲
了，陶小满听到最后，笑得停不住，问盒子到底有没有磕坏。
“没有。周既明扶住了。”
“那就好，盒子也不便宜。”
林栖侧头看她：“你就不能先问我手疼不疼？”
“你都把手套脱下来了，手还能夹在里面？”
两个人一边走一边笑，林栖不必在每一句话之后都提醒对方自己不好受。陶小满知道她最近在复
查，也知道有些事情不用在街上问，话题从工作裤跳到便利店的优惠券，又跳回今天下午的训练安
排。
防护用品店里尺码更乱，同一排小号手套，掌宽能差不少。林栖按实际任务试，握住店里用作展
示的圆柄，看看指端有没有折进去的余布。她先挑中一副普通操作手套，临付钱又见旁边挂着一排薄
保暖款，指腹处有加固织层，颜色不显眼，摸起来也软。
夜间取样总要在外面站很久，周既明上次拿物证袋的时候，手背被风吹得有点红。林栖想起他右
手常用的动作，拿下一副男款薄手套，向店员问最薄的是哪种。
“要骑车？”
“拿东西，得灵活一点。”
店员让她看这一副，说触屏也能用。林栖摸了摸指腹，觉得太厚，又选旁边的无加绒款。她不知
道周既明的掌围，便照自己见过的大小挑了常见尺码，特意问了可否没拆吊牌换号。
陶小满拿着自己的冷却衬垫走过来，看见她多拿一副，只问要不要分开装。林栖答分开，没被追
问给谁，反而有一点想主动解释。
“给周既明，夜里不至于那么冷。”
“嗯，留着小票。手套不对码，贵的也没用。”
就这一句。林栖低头收小票，突然觉得自己那些提前想好的说法完全用不上。大家都有自己的东
西要买，并不会围着一副手套等她承认什么。
下午做完普通训练，她把袋子递给周既明。他来送原始领用联的查找结果，刚进屋还没坐下，见
袋子里是手套，有些意外，问是不是自己又忘在什么地方一副。
“新的。”
“给我？”
“你看还有第二个男款吗？”
这句话说完，她觉得有点凶，又补充店里能换尺码，先别拆标签。周既明套上右手，屈了屈指，
大小正好。林栖松了口气，接着看见他用指腹碰了一下桌上的金属夹，动作像是想确认什么，随后便
把指端扯开一点。
“这个不行？”
“平常能戴，取样要露皮肤。隔着这一层，我读不到夹子刚受的力。”
林栖愣住。她知道他的能力要接触，给他选薄的也是为了方便触碰，却下意识把薄到不碍手和直
接碰到当成了一回事。
“那得摘掉。”
“取样时摘，别的时候戴，也合适。”
他已经把手套摘下来认真折好，准备放回袋里，林栖却叫他先等等。手套的指节处有一道合适的
缝线，若只把常用两根手指做成可翻折，平时盖上，取样前翻到背面，就不必整个摘掉。
她把自己的想法画在纸上，先问周既明通常用哪两处指腹。他指了右手食指和中指，又说掌侧也
可能需要接触，不能保证这一副应付所有情况。
“那只改你最常用的。别的还是摘。”
“会不会拆坏？”
“你等我找块布试一下。”
林栖从针线包里找出做工具袋剩的边料，先沿类似位置剪开包边，折好再缝，确认不会裂着一路
散开，才征求他同意拆手套。两人坐在器材室外的休息桌旁，周既明负责把需要保留的长度比给她，
她用小夹子固定，缝到一半让他试一次。
等她缝第一道线的时候，周既明去洗了手，回来只将台灯挪近一点。林栖嫌光照到眼睛，让他往
下压，他压得太低，又挡住她右手。两个人调整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灯放到她左侧，才都满意。
“你平时真不做这些？”她问。
“扣子会缝。”
“缝到衣服正反面一起那种？”
他迟疑了一下，她抬头看见他的表情，马上知道自己猜中了。周既明说那是第一次，后来拆了重
缝，并不是一直那么穿。林栖低着头笑，针尖在布面停了好一会儿才继续。
她不再急着把这副手套变成一个完美的礼物，甚至开始觉得让他举着灯等一会儿也挺好。灯下的
手套指节有她留下的粉笔标记，周既明没伸手催，只在她说试试的时候，将手重新放过去。
第一回翻得太短，指腹还是蹭着布。林栖不大高兴地拆了两针，周既明说直接用原样也行，她让
他别急，这次已经看出差多少了。
第二回试戴，指套能完整翻过去，背侧用小布袢收住，不会掉回指腹。周既明伸手碰刚被放下的
金属夹，先确认时间，再做一段很浅的辨别，告诉她接触条件合适。
“不是因为我缝得好，能力也变灵了吧？”她问。
“不是。我终于碰到了。”
他回答得一本正经，林栖终于笑出声。线头还在指间，她拿剪刀收短，又把另一只不需要改的手
套检查了一遍，放回袋子。
周既明问她这算不算又欠一件工钱。林栖本来想说顺手，望见自己拆下来的两段线，改口说下次
帮她把训练用的号码牌带过去，记得把备用的也带上。
“好，我记着。”
他真的拿手机加了一条。林栖将小票塞给他，让他保留尺码参考，东西改过已经不能退换，以后
买新的就照试过的大小来。
走前，周既明把手套戴上，出门才翻回指端。林栖低头收针线，发现桌上还放着那张画改法的
纸，便对折收进工具包的小口袋。她下午换上的新裤子没有再往下滑，蹲着捡线头时，终于不用先伸
手拽一把腰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