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把文件袋放到桌上以后,手还压着袋口。
林栖以为她是怕东西散,伸手拿了个夹子,对方却摇头,说先不急,她有几句话要问。
“问完再看。”周既明将记录本合起,坐到桌子另一侧。
吴嫂来之前联系的是林栖。电话里,她先问电暖器换下来的零件要不要还,说家里已经看明白了,留着也没用。林栖告诉她按普通废弃物分类处理即可,话快说完,吴嫂才问如果现在把材料补上,会不会太晚。
没有谁再催过她。
她说自己昨天回仓库试了半天,没搬货,只想把积下的几笔账核完。数字明明认得,写下去却总不稳,同事让她念,自己替她记。她不怪同事帮忙,可那张原本谁都等她来填的纸,突然就能由别人填完了。
“我得知道到底怎么回事。”她在电话里说,“不能一直说等休息好了。”
现在到了调查处,那点决心却又被桌椅和门牌压住。吴嫂问家里的地址会不会跟材料一起送回服务站,问原先能领的财物补助是否要暂停,最后问她交了以后还能不能拿回这些原件。
周既明逐一回答,讲到需要留存的部分,让她看复制件和原件接收的区别。家庭住址不放进不必要的外送附件,联络由固定人员负责;涉及身份与后续程序,会说明用途。已有财物申请可以按现有依据继续,不必因为提出新问题就由她自己先撤,但最终怎么审核、何时到账,他不能替受理单位保证。
吴嫂听见最后一句,脸上的神情又紧了一些。
“那还是可能更慢。”
“有需要补充核验的部分,就可能多花时间。”周既明说,“你可以先提交你愿意提交的内容,也可以先问清再决定。”
她垂眼看着文件袋。透明塑料里,最上面那张是复印过的缴费凭据,下面露着一角粉色纸。林栖认得那种薄纸,压过字以后背面会留下不均匀的痕,有时正联已经看不清,下面那层反倒还在。
“你家里怎么说?”她轻声问。
“说别逞强。”吴嫂看她一眼,“我也不是非要争个输赢,就是想回去干活。手这样,谁敢一直给我留位置?”
林栖点了点头,将刚才拿来的夹子放在旁边,等她自己打开袋子。
吴嫂终于松开手,抽出那几张纸。她没把所有病历一并推过来,先挑服务站当时留给自己的那份复写联,说这个能看,后面的检查单等她弄清范围再交。
纸折成四折,边缘有一点油印。她说以前夹在饭钱的小本里,前天收抽屉才重新找到,自己一直以为只是押金单。丈夫看见底下有签字,才问她到底签过什么,她也说不上来。
林栖拿来平整底板,问能不能帮她扫描。吴嫂说可以,别把字照没了,粉色这张不好拍。
她们把纸轻轻展平,折痕处却卷着,放开手又缩回去。林栖换成几张干净纸隔在外面,用平整边缘缓缓压开。周既明在旁边记接收来源与时间,等她操作完,再拍全貌和局部。
第一遍图像出来,金额和日期都清楚,最下面一行却像被折痕切断,只剩几个断开的字。
林栖将扫描方向转了九十度,重新调整压纸位置。那条原本卷进去的窄边露出来,签字框下方还有一小段比正文细得多的字。
“这里以前能看见吗?”她问。
吴嫂凑近,摇头。
“给我的时候就是这么折的,我只看了上面的钱。人家让我在这个框签,后面还有人排着,我就签了。”
周既明请她回忆当时工作人员怎么介绍,不必猜纸上原本是什么意思。吴嫂想了一会儿,说对方讲回去以后可以做恢复观察,先登记,费用按项目结算,自己没有掏这笔钱,只收好联单就走了。
林栖把图像放大,终于读出被折进去的部分。
能力适配维护服务。
后面还跟着服务周期与设备使用几项说明,字很密,完整语句要逐字比对原件。林栖请吴嫂看看能不能读懂。对方看了半天,问这里的维护,究竟是修机器还是给人治病。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栖刚才还在想耗材和校准流程,听见这个问题,才重新望向那张签过字的纸。吴嫂当时被告知的是恢复观察,如今凭据下面却写着另一种范围,她本人连差别在哪里都没被说清。
周既明把问题记下,告诉她会调取同一项目的完整服务说明,先核实当时提供了什么、介绍过什么,再与这份签字联比较。吴嫂不耐烦地问那她这字算不算白签,他让她别急着重签任何文件,旧件先保留。
“我是不是签错了?”她问林栖。
林栖把放大的图转给她看:“你当时听见什么,就照实说。我们先弄清这行为什么在这里。”
吴嫂盯着自己的签字,半天才说,她签得最清楚的偏偏是这几个字,当时手还没现在这么抖。说完便不再看,把脸转向窗边。
林栖收回图像,重新检查边角有没有漏。复写联上的项目批号与调查处已调的结算批次可以对应,设备类别也落在前几日核过的范围里。
周既明请同事另行保全该批服务说明和签收材料。文件编号登记完,吴嫂选择把原件暂交保存,拿走逐页盖有接收记录的复制件。她又确认一次住址不会印在发给服务站的询问附件上,周既明指出已分开的联络页,让她看过才收。
接近中午,吴嫂手机响起来,是家里来问结束没有。她走到门口接,说正要回,午饭别等,锅里那点菜记得热透。挂断以后,她将文件袋装回包里,问下次还需不需要本人来。
“有需要会先约你方便的时间。”周既明说。
“我得去学校一趟,这两天不是随时都有空。”
“把不能来的时段告诉负责联络的人就行。”
她点头,像终于找到一件自己能先安排的事。林栖送她下楼,在门口将刚才扫描时取出的旧夹子还给她。吴嫂握住夹子,忽然问电暖器的防护网要不要常擦。
话题转得很远,林栖却立刻答上来,说按断电冷却后的普通清洁要求来,别拿湿布往内部擦。吴嫂认真听完,说昨天开了一小会儿,已经不跳灯了。
她上车离开以后,林栖回到办公室,发现周既明将两只洗净的饭盒放在她包旁。盖子这回都扣对了,袋子里还多了一包纸巾。
“还你。”他说,“昨天忘了问,这个盖子能不能放热水里洗?”
“能,密封圈要拿出来。你拿了?”
“拿了,装回去找了一会儿正反。”
她笑了一下,把袋子收好,坐下来继续看那份刚存下的扫描件。小字已经完整显出来,林栖将需要医疗评估的几处另做标记,交给周既明安排后续授权联络。
离开前,林栖把原图和增强可读的副本分开存好,最后又看了一遍文件名。那行字在原件上很小,藏进折痕以后,整整漏了好些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