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姑苏城,依然熙熙攘攘,走在街上,四处灯火通明,几乎感觉不到夜晚的降临。莫迟看着走街串巷的小贩,路边嬉闹的孩童,夜游的行人,一种宁静在莫迟心中漾开。
虽为修行之世,可毕竟有天赋修行的人在少数,这个世界终究是由大部分平凡的人所构成。莫迟走在夜晚的长街上,不免想到若是没了修士,世界会有什么变化。恐怕是没有什么变化吧,修士对这个世界的影响恐怕没有那么大。
踏上修行之路,斩断红尘凡思,世上的修士大都苦心修炼,而为了突破,争抢少许的天材地宝和洞天福地,往往还对人间造成了不少破坏。莫迟自嘲地笑笑,抛去这些想法,快步向那家餐馆走去。
那家餐馆的炒菜和陈酿可是姑苏一绝。尽管是坐落在一破落小巷里的酒馆,每日前来的客人仍是不少。只是今晚,怕是没那口福了,莫迟没有把她现在的状况告诉他们的想法,并不打算出现在水波平和何不可面前。
不多时,莫迟远远地就看见了老酒馆的门牌。莫迟翻身一跃,轻轻落在老酒馆对面高楼的楼顶上——高楼是开在老酒馆对面的大酒楼,可惜会来这条巷子的顾客基本都是冲着老酒馆来的。就算是图个新鲜,吃上一两次大酒楼,再说大酒楼的酒钱也是高出老酒馆许多。所以这些顾客最后还是回了老酒馆,大酒楼就这样闭门关店了。
莫迟落在大酒楼的楼顶,藏在夜幕里,向下望去,便看到熟悉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熟悉的人。何不可正坐在老位置上一个人喝着酒,多少有点孤单。
“还是老样子,何不可总是会很早就到。”莫迟也不免有些怀念,看着何不可孤单喝酒的样子,也不禁为他感到一点可伶。
“可惜水波平每次都是最后才来的,何不可今晚注定是要一个人先喝很久的酒了。”
莫迟揣着手,站在阴影里面,打算看到水波平出现为止。莫迟知道,如今这副模样,已经不再适合去和他们一起喝酒了。就算是强行凑进去,也只能让何不可和水波平束手束脚,白白破坏了喝酒的氛围。
莫迟理了理被风吹散的发丝,向远处看去。站在高处,具体的人影都已经看不太清,只见灯火如豆,跳动在长街上。立于高楼之上的莫迟,与楼下灯火里的尘世,便像光暗一样分明。
莫迟轻叹一口气,走在长街上时感觉还没这么明显,此时此刻,藏在阴影里的莫迟与长街之上的行人便是两个世界。
以后,恐怕是与何不可和水波平也是两个世界的人了……莫迟暗自神伤,忽然索然无趣,觉得来看看情况这样的行为未免有点太无聊了。
“还是早些回去,免得师姐担心……”莫迟转身就要翻身下楼,忽然感应到楼上的阴影里多站了一个人,“谁?”
阴影里的人似乎没有要隐藏自己的意思,很是自然的走到莫迟身边:“师姐刚刚上来,就被池默师妹发现了呢。”来者正是水云袖。
水云袖?果然今天早上的事情不是巧合。莫迟眯着眼睛看着水云袖,想看水云袖做何解释:“云袖师姐,尾随女孩子可是非常不礼貌的哦。”
水云袖却是仿佛没有听见莫迟的话一样,望着老酒馆,抚了抚了飘动的发丝,转过身子对莫迟微微一笑。莫迟见水云袖没有回应,便又问了一次:“云袖师姐?”
水云袖却还是管也不管莫迟的问题,自顾自地忽然平举双手,伸开左腿以右腿为支撑做了一个侧压腿,在左腿伸出的同时平举的双手画圆再分开,左手顺着左腿向下,右手则是沿着与左手相反的方向撑开,向莫迟喊道:“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见莫迟久久没有反应,水云袖收了姿势站定,又原样再做了一遍,又向莫迟喊道:“地振高冈!一派溪山千古秀!”
莫迟面色涨红,抿着双唇,颤抖地平举双手,伸开右腿以左腿为支撑做了一个侧压腿,在右腿伸出的同时平举的双手画圆再分开,右手顺着右腿向下,左手则是沿着与右手相反的方向撑开,羞耻地向水云袖喊道:“门朝大海!三河合水万年流!”
水云袖唰的一下收了架势,扑向莫迟:“我说重阳山怎么会突然多了一个小师妹呢!”
“蠢……蠢……蠢爆了!”莫迟却是捂着脸大喊着蹲下,“我当时就应该坚定立场,加入何不可的反水波平联盟。”
水云袖扑了个空,倒也就顺势坐在莫迟边上:“反水波平联盟这名字听起来就不蠢了吗,池默师妹?”
“你别叫我。”
“嗯~莫迟师妹?”
“啊!水波平你去死啊!”
“哦~莫迟师姐?”
“欸,你爱咋叫就咋叫吧。”
“莫迟妹妹,你还没回答师姐的问题呢~”
“哈?”
“反水波平联盟这个名字就不蠢了吗?再说了只有两个成员的也能叫联盟吗?”
“重点不在联盟,重点在反水波平。”
水云袖如遭重击,泪眼汪汪地看向莫迟,夹着嗓子说道:“人家,人家做了什么事,竟要受到你们两个恶人的欺凌?”
莫迟看着水云袖楚楚可怜的样子,倒是泛起一身鸡皮疙瘩:“恶不恶心?”
水云袖闻言倒是皱起眉头:“恶心?莫迟你审美有问题吧?你不会有恋丑癖吧?”
莫迟摆烂了。和水波平,啊,是水云袖,额不对,是水波平,欸……“所以,我是叫你水波平还是水云袖?”
“那当然是云袖师姐!”
那我们重新来过。二周目,ACTION!
莫迟摆烂了,和水云袖这种人多说一句话都会少活一天。莫迟也坐在了楼顶上,抬头看向夜空,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师妹知道池默就是她心心念念的师兄吗?”水云袖突然问道。
“不知道。”
“哟,那你过的还挺辛苦的~”
莫迟扭头瞥了一眼水云袖,质疑道:“怎么,你就不辛苦了?”
“师姐可不像你。云生师姐和云宁师姐都是知道的实情的。”水云袖得意地说。
“欸!你就这么说了?”莫迟目瞪口呆。
“额,有什么不能说的吗?”水云袖奇怪地看向莫迟。
“都怪重阳子那个死老头……”莫迟嘟囔了一下,还是把重阳子给她挖的坑跟水云袖简单说了下。
“那不还是因为你自己不好意思说~”听完了前因后果,水云袖无聊地耸了耸肩。
“说到底你为什么好意思和云生师姐她们说啊!你身为男人的自尊哪里去了!”莫迟皱起脸,反问水云袖。
“忘掉吧,无所谓的。反正我又不是男人。”水云袖摊了摊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你什么时候变成女人的?”莫迟看着水云袖这已经完全接受了事实的样子,脑子里不由得出现了一个很夸张的想法:难道从来就没有什么水波平,只有水云袖?
“也就一个月前。”水云袖平静地说,击碎了莫迟夸张的想法。
“一个月?一个月的时间你就接受了?”
“不然我为什么要让你继续叫我云袖师姐?”水云袖疑惑地看着莫迟。
看着莫迟那满脸不可思议的表情,水云袖自嘲地笑了笑,多少有些落寞:“毕竟师姐可不像你,师姐长在碧水阁啊。”
“你不知道吧,水波平在碧水阁十几年来能说的上话的人还没有水云袖一个月认识的多。虽然水波平也是碧水阁的弟子,却只能住在那种偏远的角落里。大师姐与二师姐对待水波平还算不错,却也是相较于那些看都不看水波平一眼的师姐来说的。”
“这一个月,我过得如梦似幻。水云袖一个月得到的比水波平过往十几年都要多得多,水云袖会被师父亲自指导,能够与大师姐、二师姐亲密相处……不再与碧水阁格格不入……”
“所以没什么好不接受的,作为水云袖的生活,比水波平要好过太多。”
莫迟听完,只是面无表情地问了一句:“所以,你抛弃水波平这个身份了吗?”
“是啊,我不再是水波平,我是水云袖。”
“那你为什么还要特意把何不可叫出来,为什么还要来确认我是不是莫迟?”
“因为好玩啊,看何不可一个人在那里喝闷酒,再突然袭击你……”
水云袖话音未落,就被莫迟打断了:“因为你根本就不想抛弃水波平这个身份。”
“莫迟,不要以为你很了解我,你就知道我不想了?”水云袖瞪大双眼,向莫迟低吼道。
“你只是害怕失去,失去这梦幻般的生活。”
“可笑,有什么好害怕的!”
“你自己清楚你是水波平,可没有人把你当水波平,你只是她们的水云袖。”
莫迟直接的话语刺穿了水云袖勉强维持的表情,水云袖眉眼都皱到了一起,微张嘴巴:“不……不是的,啊,莫迟……你,你为,为什么么,你!啊!”水云袖终于坚持不住,伏在膝盖上痛哭。
“是啊!唔~我,我就是害怕失去啊,我就是害怕!十几年来,碧水阁从未对我这般温暖,我害怕,啊……我害怕不做水云袖,我,我就会……我好怕,我好怕啊!”
“只是,只是水波平他,他有两个非常好的朋友,十几年来唯二的朋友,我,我只是不想把水波平这两个朋友也搞丢了……”
莫迟表情终于柔和下来,抚着水云袖的背帮她顺气:“好了,这不是没搞丢吗?不过你再耽搁下去,就说不准了。”
水云袖的哭声也渐渐停了,只是说话还带点哭腔:“啊,怎么啦~”
“你还好意思问。自己约的人,就给他一个人晾在那里喝闷酒是吧?”
“那,那我现在也不方便去跟他喝酒啊,怎么办?”水云袖哭丧着小脸,看着莫迟。
“怎么办,你自己看着办。”
“别见死不救啊,莫迟。我们不是好兄弟吗?”
“我莫迟可不认识什么水云袖。”
“默默,你可得帮帮师姐,我们不是好闺蜜吗?”
“去去去……”
两个姑娘并着肩,坐在高楼楼顶,身份的转变并未改变她们之间的友情。
只是那位一个人喝闷酒的何不可先生,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