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把希格莉特抱回休息室的时候，窗外的天色已经泛起了鱼肚白。
希格莉特一路上都没有说话，没有哭，甚至没有动。她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玩偶，任由艾拉把她抱进电梯，抱进休息室，抱到床上。艾拉给她脱掉鞋子的时候，女孩的脚冰凉，脚踝上还留着铁链勒出的红痕，艾拉的手指碰到那处红痕时，希格莉特的脚趾微微蜷了一下，但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艾拉给她盖上被子，她也没有反应，只是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眼神空洞得像一口枯井，连眨眼的频率都比平时慢了许多。
艾拉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见过很多实验体崩溃的样子——尖叫、哭泣、求饶、发疯。但希格莉特这样安静的样子，反而让她更害怕。那种沉默像是一堵墙，把她和女孩隔开了，她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是恨？是绝望？还是已经什么都不剩了的虚无？
"希格莉特。"艾拉轻声叫她，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没有回应。女孩的眼睛依旧盯着天花板，像是那里有什么她必须看住的东西。
"对不起。"艾拉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碎什么，"我不该带你下去的。"
希格莉特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目光从天花板上移下来，落在艾拉的脸上。但那双眼睛里没有焦距，没有情绪，只是空荡荡地映着艾拉的影子，像一面蒙了灰的镜子。
艾拉叹了口气，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牛奶。加热到刚好温热的程度，又加了一点点糖，她记得希格莉特第一次喝牛奶的时候的惊喜。那时候女孩的眼睛还会亮起来，像星星掉进了牛奶杯里。
她把牛奶端到床边，坐在希格莉特旁边。
"喝一点吧。"她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希格莉特没有看她，也没有看牛奶。她的目光越过艾拉的肩膀，落在虚空中的某一点，像是在看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艾拉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轻轻摸了摸希格莉特的头发。女孩的头发很软，带着一点汗湿，贴在额头上。艾拉的手指穿过她的发丝，动作很轻，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能感觉到希格莉特的身体在她的触碰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抗拒，而是一种本能的、想要靠近却又不敢的犹豫。
"我妹妹。"艾拉突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她叫莉娜。"
希格莉特的眼珠又动了一下，这一次，她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艾拉的脸上。
"她比你小两岁。"艾拉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但她的指尖在微微发抖，"她死在实验室里。那时候我还没来这里，是在另一个地方……一场实验事故。他们说是意外，但我知道不是。"她顿了顿，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我来这里，本来是想查清楚那件事的。但我发现，这里和那里没有什么区别。"
希格莉特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抓住了被子的一角。
"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艾拉继续说，"你缩在你哥哥后面，像只小猫一样。那时候我就想……我不能让你变成莉娜那样。"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曾经无数次在实验台上操作仪器，此刻却在微微颤抖，"你们，是在实验室外长大的普通人类，虽然拥有魔法，但是不应该按照危险魔物来处理。但我还是没能保护好你。今天的事……是我的错。"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每一声都像是敲在艾拉的心上。
那普通魔物呢？C-50不也只是一个普通的精灵小孩吗？希格莉特心里想着，却并没有深究艾拉的话语，在她心里还有另一件更值得去询问的事情。
然后，希格莉特的声音响起来，很轻，很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我哥哥的眼睛。"
艾拉的心猛地一紧，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
"他们……为什么要挖掉他的眼睛？"希格莉特的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但艾拉能感觉到，那种平静下面压着的是足以摧毁一切的痛苦。
艾拉沉默了一会儿。她知道索恩不会允许她透露太多，但她看着希格莉特那双空洞的眼睛，知道自己不能说谎。她不能说"他会好起来的"，不能说"一切都会过去的"，那些话太轻了，轻得配不上希格莉特此刻正在承受的重量。
"S区的实验体……如果魔力失控，会被'处理'。"艾拉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加锡亚的魔力系不稳定。上周他的魔力暴走了一次，伤了三个研究员。索恩博士认为他的视觉神经是魔力暴走的诱因之一，所以……"
她没有说完，但希格莉特已经明白了。
所以他们就挖掉了他的眼睛。
像摘掉一个零件一样简单。像扔掉一件坏掉的工具一样随意。
希格莉特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头发里。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像一条无声的河，把枕头浸湿了一大片。她的身体开始发抖，不是那种剧烈的颤抖，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无法控制的战栗。她的手指死死抓着被子，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
艾拉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希格莉特的身体很僵硬，一开始还在抗拒，肩膀绷得紧紧的，但艾拉没有松开，只是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她的手掌能感觉到希格莉特瘦弱的脊背在发抖，能感觉到女孩的心跳快得像要炸开。
过了很久，希格莉特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她把脸埋在艾拉的肩膀上，肩膀微微颤抖，但还是没有哭出声。她只是咬着艾拉的衬衫，咬得很紧，像是在咬住自己所有的痛苦，不让它们溢出来。
艾拉抱着她，感觉自己的衬衫被眼泪浸湿了一片，温热的水渍透过布料贴在她的皮肤上，烫得她心口发疼。她能闻到希格莉特头发上淡淡的消毒水味道，能感觉到女孩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脖颈上，带着一点点颤抖。
"我不会让他们再伤害你了，只要我还在这里。"艾拉在她耳边轻声说，声音很坚定，像是在发誓，"我答应你。"
希格莉特没有说话，但她的手抓住了艾拉的衣角，抓得很紧，指节都泛白了，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浮木。她的脸依旧埋在艾拉的肩膀上，眼泪还在流。
那天之后，希格莉特变了。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怯生生的，不再对每个人都露出那种小心翼翼的、讨好的笑容。她变得很安静，安静得近乎冷漠。她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按时去实验室做检查，但她的眼睛里少了一些东西，那种属于孩子的、柔软的光，彻底暗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沉的、化不开的阴郁，像是冬天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却结着厚厚的冰。
艾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她能感觉到希格莉特在刻意和自己保持距离，或许在这名女孩的心里，他们两个之间的关系，已经被划开了界限。女孩不再主动牵她的手，不再在她靠近的时候露出那种安心的表情，甚至在她给她盖被子的时候会下意识地往后缩一下。
艾拉没有强迫她。她只是默默地做着自己能做的事——每天早上给希格莉特准备温热的牛奶，晚上给她留一盏小灯，在她做噩梦惊醒的时候第一时间出现在她床边，在她做检查的时候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用眼神告诉她"我在这里"。
她开始花更多的时间陪希格莉特。白天工作忙的时候，她会把希格莉特带到自己的办公室，让她坐在旁边看书。那本童话书被希格莉特从地上捡了回来，页角皱了一点，但还能看。她经常一坐就是一下午，翻来覆去地看那几个故事，尤其是狐狸和女孩的那一篇。
艾拉有时候会偷偷看她，发现她的目光总是停在某一页上——那页画着狐狸对女孩说："就算世界抛弃你，我也会站在你这边。"希格莉特的手指会轻轻抚过那行字，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有一天晚上，艾拉加班到很晚，希格莉特趴在办公桌上睡着了。艾拉给她披上外套的时候，发现她的枕头边放着一张纸，上面用铅笔画了一幅画——两个手牵手的小人，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家人。
艾拉看着那两个字，鼻子突然一酸。她想起莉娜小时候也给她画过这样的画。
莉娜……对不起……
她把那张画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抽屉里，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它。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这样需要过了。自从莉娜死后，她来到这里，把自己关在一个壳里，用工作、用冷漠、用理智把自己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靠近。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名女孩却能瓦解掉这具硬壳。
可能是她求救的眼神是她从未遇到过的吧，毕竟在这里长大的实验体们从来没接触过外界，也从未觉得这样的日子是不对的。
可能是她长的真的很像莉娜吧，年龄相仿外貌相似确实是会激起一些爱屋及乌的情感。
又或许……只是在心里觉得，这样残忍的实验室，已经厌倦了，想找一个寄托，一个突破口，让自己“赎罪”。
想到这里，艾拉身体打了一个寒颤。
不，不能再想了。我还没弄清楚妹妹的事情，我要忍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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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周后的一个晚上，艾拉给希格莉特带了一块蛋糕。
一块真正的奶油蛋糕，上面有一颗红彤彤的草莓，奶油细腻得像雪。希格莉特看着那块蛋糕，愣了很久，眼神里有一种久违的、属于孩子的好奇。
"今天是我生日。"艾拉说，把蛋糕放在桌上。
希格莉特抬起头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我每年都会买一块蛋糕。"艾拉笑了笑，笑容有点苦涩，"以前都是一个人吃。今年……想和你一起吃。"
她切了一半给希格莉特，自己留了一半。希格莉特用小勺子挖了一口，奶油很甜，草莓有点酸，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那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时候，她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遥远的事情。
"好吃吗？"艾拉问。
希格莉特点了点头，又挖了一小口，这次吃得更慢了，像是在珍惜每一口味道。
"那明年还买。"艾拉说，"我们每年都一起吃。"
希格莉特看着她，眼睛里有了一点光，像是冰面下终于有了一点融化的迹象。她放下勺子，双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端端正正的，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决定。
"艾拉博士。"她突然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
"嗯？"
“我可以相信您吗？”
“当然。”
“您……究竟是怎么看待我们‘魔物’的。”
“魔物，在他们本来的世界，也只是普通人而已……只是，我只是这所实验室的小小的研究员，我没有能力去抗拒上层的做法。”艾拉看到了希格莉特眼底的疑惑，进一步解释到“是的，你作为外城人不知道吗？你们外城的怪物，以及这些魔物，本不存在这个世界。”
艾拉继续说着：“这所实验室里的其他魔物，都是从小就被圈养在这里的，他们没有过分求生欲和逃脱欲，在他们的意识里，参与配合实验是他们理所应当的事情，就算偶有逃跑，也从未想过逃离这里，只是害怕痛苦罢了。说到底，‘未知’才是最恐怖的事情，外面的世界，对他们来说是完全未知的。”
“但是你不一样，你不是从出生就在这里的，你可能有追求，有梦想，还想回到外面家人的身边，你的心底是有希望的，所以，我不想让你心底的光熄灭掉。”
希格莉特眨了眨眼睛，她似乎也明白了一些，因为她曾经也是完全白纸的状态出现在外城的遗弃实验室里的，很理解这种对未知的恐惧。
“那……我可以理解为，我可以依靠您吗，比如……。”
“比如什么？”
“我想要一个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