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拉把希格莉特抱回休息室的时候，女孩整个人像一团融化的雪，软得没有一丝力气。
她没有把希格莉特送回那个冰冷的房间，而是把她放在了自己的床上。床很软，被子带着洗衣液的味道，和实验室里消毒水的刺鼻气味完全不同。艾拉用湿毛巾擦掉她脸上的血迹，又给她胳膊上的伤口涂了药，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一件瓷器。
希格莉特半梦半醒间感觉到有人在碰她，想躲，但身体不听使唤。她闻到了牛奶的味道，和那天艾拉给她的那杯一样，于是紧绷的神经终于松了一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艾拉坐在床边，看着她苍白的脸，手指轻轻拂过她脖子上的项圈——绿灯还亮着，说明她暂时安全。但艾拉知道，这盏灯随时可能变红。
桌上的通讯器响了。
艾拉看了一眼熟睡的希格莉特，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接起电话。是索恩打来的，语气公事公办，问她明天的实验安排。艾拉压低声音应付了几句，挂断电话后叹了口气，转身去倒水。
她没注意到，床上的希格莉特已经睁开了眼睛。
希格莉特躺了很久，直到确认艾拉背对着她，才撑着虚弱的身体坐起来。她的头还很晕，胳膊上的伤口一扯就疼，但她咬着牙没发出声音。她的目光落在艾拉的办公桌上——那里放着一个厚厚的文件夹，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少年。
希格莉特的呼吸猛地停住了。
那是哥哥。
她几乎是滚下床的，腿一软差点摔倒，但她扶着墙一步步挪过去，颤抖着手拿起那个文件夹。封面上印着一行字：
实验体 A-07 观察报告
A-07。马加锡亚。
她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跳进眼里。她看不懂那些数字，但她看得懂照片——哥哥躺在实验台上，身上插满了管子，眼睛闭着，表情痛苦。下一页，他被关在一个透明的笼子里，蜷缩在角落，身上有伤。再下一页，他站在训练场上，对面是一只比他还高的怪物……
希格莉特的手开始发抖。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每一页都是哥哥。被抽血、被电击、被注射药物、被扔进斗兽场……最后一页的日期是上周，照片上的哥哥瘦得脱了形，脸上有一道新的伤疤，从额头一直划到下巴。
文件夹从她手里滑落，“啪”的一声掉在地上。
艾拉端着水杯转过身，正好看到这一幕。她的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走过来：“希格莉特？你怎么起来了——”
“这是什么？”希格莉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她指着地上的文件夹，眼睛通红，“我哥哥……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艾拉沉默了。
“您认识他，对不对？”希格莉特往前一步，尽管腿还在发抖，但她死死盯着艾拉的眼睛，“您一直都知道，对不对？”
艾拉低下头，没有说话。
“可是，为什么要骗我呢。”希格莉特湛蓝的眼眸里蓄满了泪水，声音因为虚弱而沙哑，“我以为，艾拉博士您是好人，我哥哥他到底怎么了？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艾拉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蹲下来，捡起那个文件夹，轻轻放在桌上，然后看着希格莉特。
“马加锡亚……是你哥哥的名字，对吗？”
希格莉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他是主动来这里的。”艾拉说。
希格莉特愣住了。
“就是你们来的第一天，他和我说了一些话。”艾拉的声音很低，“他说他愿意做任何事，主动配合，只要能换你少受点罪。”她顿了顿，“我和索恩博士提过，用A—07马加锡亚的实验数据来抵消你的部分实验项目，直到你适应这里的环境，这是我权限内唯一能做到的事情。”
希格莉特的脑子嗡嗡作响。
主动来的？哥哥是主动来的？为了我？
“但是索恩博士对此很不满意。”艾拉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丝苦涩，“他认为你们两个都有研究价值，他希望……你们两个一起实验。”
希格莉特感觉自己的腿彻底软了，她扶着桌沿才没有摔倒。她想起哥哥最后一次对她笑的样子，想起他说“等哥哥回来”。
原来他不只是被带走了。
顺带着，也带走了她的苦难。
“我要见他。”希格莉特说。
艾拉摇摇头：“不行，地下四层以下是S区，没有上层的许可——”
“求您……”希格莉特抓住艾拉的手，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我就看一眼……就看一眼……”
艾拉看着她，看着这个浑身是伤、刚刚从死亡线上被拉回来的女孩，看着她眼里那种近乎绝望的恳求，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这种眼神……
“……今晚。”艾拉听见自己说，“等索恩博士下班，我带你下去。但只能看一眼，我们必须马上回来。”
——————
深夜十一点，实验室的走廊空无一人。
艾拉用权限卡刷开了通往地下五层的电梯门，希格莉特跟在她身后，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白大褂，遮住了她脖子上的项圈。电梯往下沉的时候，希格莉特感觉耳朵嗡嗡作响，不知道是因为电梯下降太快，还是因为她太紧张。
地下五层。S区。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一股刺鼻的气味涌了出来——不是消毒水，而是某种腐烂的、带着铁锈味的腥臭。走廊的灯坏了几盏，忽明忽暗，墙壁上有一道道深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
艾拉牵着希格莉特的手，沿着走廊往里走。她的脚步很轻，像是在怕惊动什么。
“马加锡亚在S-03号囚室，刚做完实验会被丢在囚室，待状态稳定之后，再被转移至实验体休息室。”艾拉低声说，“你看完我们就走，不要发出声音，这是违规操作。”
希格莉特点了点头，手心全是汗。
她们走到走廊尽头，一扇厚重的铁门出现在眼前。门上有一个小小的观察窗，艾拉凑过去看了一眼，然后身体僵住了。
“怎么了？”希格莉特问。
艾拉没有回答，只是默默地退开一步，让希格莉特自己看。
希格莉特踮起脚尖，凑到观察窗前。
囚室里很暗，但她还是看见了。
哥哥蜷缩在墙角，身上只有一件破烂的单衣，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他的脸上布满了伤痕，那道从额头划到下巴的伤疤已经结痂，但看起来狰狞可怖。他的双手被铁链锁在墙上，脚踝也被锁住，整个人像一具被遗弃的傀儡。
但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
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
他的眼眶是空的。
没有眼球，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窟窿，眼窝里凝结着暗红色的血痂。他的头微微歪着，像是已经习惯了看不见这个世界。
希格莉特捂住嘴，不让自己叫出声来。
她的腿一软，整个人滑坐在地上。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她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咬出了血，却感觉不到疼。
哥哥的眼睛……哥哥的眼睛没了……
艾拉蹲下来抱住她，声音也在发抖：“我们走吧……再看下去会被发现的……”
希格莉特摇摇头，又点点头，她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想冲进去，想把哥哥带走，想杀了那些对他做这些事的人，但她什么都做不了，她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痛恨着无力的自己。
艾拉强行把她拉起来，半拖半抱地带着她往回走。希格莉特的脚几乎踩不到地面，整个人像一具行尸走肉，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却什么都看不见。
电梯门合上的时候，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条走廊。
昏暗的灯光，斑驳的墙壁，还有那扇关着哥哥的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