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作者:夏落秋芳 更新时间:2026/9/14 3:40:34 字数:6731

我是被自己的呼吸声弄醒的。

地下二层的军官宿舍没有窗户,昼夜只能靠走廊里那排灯管的明灭,还有手腕上这块表来分。这一点我早就习惯了。床头照不到光,只有门缝底下漏进来一线惨白,刚好落在门口那块水泥地上。被子是潮的,贴在皮肤上,通风管在头顶嗡嗡地响,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一直没关水龙头。我睁开眼,先没有动,躺在床上听了大概半分钟——没有脚步声,没有门把手被扭动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然后我伸手,把枕头边那把枪摸了过来。那是中校临走前放在我手里的,枪身的烤蓝磨掉了一小块,握把被我掌心的汗浸得发亮。这个动作已经不需要过脑子了:手掌先贴住握把,指腹确认一下保险的位置,再把它抬起来,枪口对着门口,从左到右,从上到下,来回挪两遍。我盯着那扇门,等它响。

我很清楚不会有人出现在门口,也不会有那些行尸来敲门。行尸不会敲门。它们只会撞,用整个身子往门上砸,指甲刮铁皮,一下,又一下——可这层楼离地面太远,就算它们真的摸到了基地大门,我在下面也不可能听见。但我每次醒来还是要这么瞄一遍。可能因为这是那些日子唯一留给我的习惯,可能因为如果不这么做,我就得先想一下,我为什么还要醒过来。

起床的时候,我照例先把被子叠了。地下没有吹哨,没有查铺,没有人会检查我的被子叠得标不标准,可我还是叠。我照着《内务条令》里写的那个样子叠,用手掌一遍遍压出棱角,压得不够直,但总算有个形状。走廊尽头挂着一面军容镜,每天早上我都要从它前面走过去,看一眼镜子里那个人:迷彩服的号码是储备里能找到的最小号,穿在身上还是大,袖口卷了两卷,裤脚塞进靴筒里,武装带勒紧,帽子扣住我剪短了的头发。我照着《纪律条令》和《队列条令》里的样子,把背挺直,把下巴收进去,走得像个兵。

我知道我不是兵。我从来都不是。五年前我还坐在银行柜台后面数钞票。可我需要这身衣服,需要每天早上有这么一整套动作来告诉我:今天你还是站得起来的人。不是为了暖和,也不是为了让人认出来——地下不会有任何人认我。我是要借一个军人的身份,把自己架起来。哪怕这个姿势是借来的,哪怕我永远装不像,我也得装。

不然,我早就躺下了。

事情要从五年前说起。

那时候我刚大学毕业。专业是当年陪着朋友一起选的,他自己后来转了方向,我一路读到底,毕业才发现这专业在招聘会上连摊位都没有。投出去的简历石沉大海,家里托了点关系,把我塞进了东宁市某家银行的柜台。我记得柜台里的日子其实不难过:点钞机嗡嗡地转,客户排队,叫号机一遍遍念着号码,中午大家挤在休息室里吃外卖,骂两句绩效,聊两句房价。灾难爆发之前,就在那样一个中午,旁边工位的同事把手机递过来,让我看一个视频。

视频里是几个人在疯狂撕咬一个女性。画面很抖,声音又杂,分不清是尖叫还是风噪。镜头晃得厉害,只能看见那个女的倒在地上,围着她的人弯着腰,像一群争食的狗。我们几个脑袋凑在一起看完,笑了,说外国佬又嗑多了。有人还接了句,这要搁国内,早封了。然后我们把手机还给他,继续吃自己那份盖浇饭,谁也没再提。

直到那个视频过去半个月之后,国内也开始陆陆续续出现大量暴力袭击的视频。那会儿网上已经有不少人直接说是丧尸危机了,说得很具体,说得很急,配着各种晃得看不清的画面。但那阵子官方的力量还很强大,很快就有通告出来辟谣,说是恶性治安案件,说不要传播不实信息,说平台正在清理,说我们的力量完全足够控制局面。我妈还专门打电话来,让我别乱转发,说网上那些东西不能信,说我爸已经信了半成,天天在阳台往下看。

再后来,就不用上班了。

政府开始了管控。大量的志愿者和公安人员开始封控,街上多了穿反光背心的、多了拉起来的黄带子,PAP 也开始在街上巡逻,装甲车慢慢地开过主干道,声音压得整个路面都在震。那些天其实还蛮幸福的,因为每天不用上班,就有人把食物送过来。按楼栋送到单元门口,志愿者举着单子喊门牌号,空气里全是消毒水的味道,喇叭里一天播三遍"请广大市民配合"。新闻也不断地播放着各种要求配合的话,以及管控有效的消息,说得那么有把握,我就真的信了。那时候我每天最大的事,就是趴在窗台上看楼下穿防护服的人走过来走过去,觉得日子虽然怪,但有人管着,就塌不了。

现在想想,我也不清楚到底哪里出问题了。可能是今天送菜的人里少了几个熟面孔——原本每次都是三个人,后来是两个人,再后来是物业的人自己扛着箱子爬楼;过几天,街上的巡逻军人也少了,装甲车也不再天天从那排楼下经过;偶尔开始减少的物资配给,先是每户少那么一小格,然后水果和鲜奶被人从单子上划掉了。新闻的措辞也在一点点变,从"管控有效"变成"请广大市民保持耐心"。这些变化太慢了,慢到你根本不会觉得那是变化,只会觉得今天不太顺,下个月大概就会好起来。也没有人提醒我,这些细微的地方拼起来,是一条正在往下沉的路。

灾难真正开始,是在我看到那个视频的一年后。

军队进城了。那些天,每天都有飞机的空袭,炸弹落下去的声音不是"轰",是那种隔着楼板把胸腔按住的声音,窗玻璃一直在响。部队掩护着群众撤离,大喇叭一遍遍喊,让大家不要带行李,让老人和孩子先走。也是在这个时候我才意识到,原来哪怕官方也没有办法提前分辨出谁带着潜伏的感染、谁随时可能变异——没有任何办法能提前看出来。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只要变异者的体液进入了自己的血液系统,就一定会感染。所以那些兵戴着面罩,穿着防护服,袖口和裤脚都用胶带缠死,抬人的时候尽量不直接上手,隔着布,隔着杆子。那几天部队每天都要抢救出大量幸存者,车上全是哭声,路边全是丢下的行李。

我就这样在一个个安全区之间辗转。学校操场、体育馆、高速立交下面的空场,夜里铺一张报纸躺下,白天排队领一份热水和饼干。每个地方都待不久,因为每个地方都会在某个时刻变得待不住。我那时候每天做最多的事,就是跟着人走——不用自己决定方向,前面的人往哪边,我就往哪边。

后来就是那次大规模转移。

当时情况很混乱。人多,路窄,车和车子互相堵着,喇叭声压过了一切。爸妈是在人群里和我走失的。我在挤动的人流里回头找,只看见一片推着行李箱、拎着塑料袋的背影,还有两辆逆着人流开过来的车。喊也没有用,声音一出去就被吞掉了。我从那以后,再也没有见过他们。

听说东宁市已经保不住了——那是我长大的城市。市里要求党委组织,部队掩护,把所有幸存者往市郊转移,转移到附近那座军事基地,就是我现在待的这个。PLA、PAP、公安、民兵,凡是能动员的力量全都动员起来了。在大量火炮的掩护下,这个基地重新建立起了新的安全区。我到现在都记得那些炮声,不在近处,但在一个方向上密得像雨,从傍晚一直下到第二天早上。我们在军车的两侧走,前面是探照灯,后面什么也看不见。那是我这辈子走得最正的一段路——两边都是背枪的兵,我夹在中间,第一次觉得"跟着部队走"是一件可以把命交出去的事。

不过很快,灾难还是慢慢在恶化。安全区想了很多办法:分区、分片、每天两次测体温、把发烧的人单独隔到帐篷里、把进出的人登记到本子上。但人还是越来越少。人一少,值守就稀,值守一稀,外围就开始漏,而剩下的人又聚在一起,吸引来了越来越多的行尸。它们围着,一层一层地围,白天不动,夜里能听见外面那种很低、很杂的声音,像风灌进空房子里。

雪上加霜的是,在转移到这里来之后大概半年,上级那边就再也没有真正接上过头了——那种对上过身份、确认过彼此的消息,从那以后一次都没有再有过。

可部队是不会因为失去联系就停下来的。那段日子,联络中心每天还是按排好的表守听,天亮一班,天黑一班,开机,报呼号,报位置,一遍一遍地呼叫上级的频道;上面还排出过小队尝试突围,往基地外面走,往大路方向走,去找友邻的部队,去找任何一个还能接得上话的人。有的小队没有回来,回来的,也没有带回来任何消息。可是没有人说"算了"。电台天天开着,号天天报着,就像人睡觉前要检查一遍门锁一样,不做这一遍,谁心里都不踏实。

识别来路,靠的是三套程序。第一套,是军队每日更新的暗语——联络中断前最后一次更新的那套,我们一直记着,一直用着。第二套,是随机联络密码,一个月更新一次;对的时候,要让对方报出一串字母和数字,我们翻开自己手里的本子,看能不能对出对应的文字——现在用的,还是失联那天手里拿着的最后那一版,本子边角都翻毛了,谁也不舍得丢。第三套是身份识别:对方的身份,对方失联前的职务,对方的特殊识别码,再加上我们基地自己的识别码、战前驻军的识别码,一项一项对。一般情况,能把这套程序完整对上的人,基本可以确定是上级单位——至少是军队或者政府,那种知道整套程序的人。可偶尔有信号接入的时候,短,乱,夹着大段噪音,抄下来,三套程序一套一套地过,每一次都是对不上。对不上,就不能算数。这是死规矩,谁也不敢把门外看不清楚的声音,随随便便放进家门里来。

一开始,每一次信号接入都有人激动得站起来,整个屋子都是声音;后来次数多了,人们站起来的速度慢了一些;再后来,信号来的时候,只有值班的人抬起头看一眼,记上一笔"无法识别",然后接着守听。那种感觉就是这样一点点变的——从积极,变成例行公事。没有人宣布过放弃,大家只是不再为它心跳加速了。再后来,连值班的人都没有了。

再后来,地面基地受不住了,就转移到了地下。

这个基地是当年三线工程时期建的,整个修在山体里,本来是为核战争准备的。后来经历了几次扩建和补建,一点一点完善,才有了现在这个规模。地下一层是规模很大的办公与住宅区,还有食堂、一个小操场、一个小靶场、一个车库和重武器储备区。地下二层是军官宿舍、荣誉室、联络中心、一间小型医院、弹药武器储备和食品储备。地下三层是核心机密区,只不过现在基本上已经放弃了,大量的保密资料就摆在那儿,我到现在也没有去看过,那些服务器也早就停止运转了。地下四层是利用地下河发电的设备——那是这个基地现在还能运转的支柱,只要水还在流,灯就还能亮,通风就还能转,冷冻柜里的东西就还不会烂。电台也跟着搬了下来,没有丢。搬下来之后,呼叫其实也没有停过——只是从那时候起,它就是纯粹的例行公事了。

我为什么这么清楚?

因为我已经是这个基地唯一的幸存者了。

半年前,这里还有三个人。但机械师在那天变异了,咬伤了中校。现在想想,那个变异到底是怎么来的,谁也说不清楚——我们至少在地下当了一年多的老鼠,人手不足,物资倒是充足,不出门也完全可以撑下去。可我后来越想越明白,他应该就是那种潜伏感染——正是官方始终无法提前识别出来的那种感染,也是这个秩序后来彻底撑不住的根本原因。我们当时都以为,整个系统就是被这种东西一点点拖垮的。中校生前和我说过不止一次:要是能提前看出来谁身上带着潜伏感染,事情也许走不到这一步。可看不出来,谁都看不出来。所以那天他为什么会变,是吃坏了东西,是哪里蹭破了一小块皮,还是他在我们都没看见的时候碰过什么,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只记得那天走廊里的声音,还记得中校把我按在他身后,说让我别看。

那个姓张的军官,好像是位中校。我没有问过他的全名,也没有人告诉我。前面我们已经换过十几位主官了:有的没能下到地下,有的下来了却没撑住,有的在某次抢运之后就不见了人。他是最后一位,也是留下来陪我最久的一位。他从来没指望我能当一个兵,他知道我是银行柜台里出来的——他留给我的,是别的东西。他被咬之后做的第一件事,是把机械师打倒了,然后回头对我说,这是规矩。他把我叫到宿舍里,尽可能地把这个基地的情况都交代给我,一层一层地说,哪里存着什么,哪扇门后面是干什么的,哪个阀门什么时候该关,哪些密码对应哪些东西,巡逻的时候要先看哪里、后看哪里。三套识别程序怎么说、怎么对,他特意讲了两遍,让我背下来。他让我拿好他留下的那本笔记本,说上面是他这些年自己一笔一笔记下来的,可能还用得上。他还把他床底下那摞书指给我看,说闲着的时候翻翻,看不懂也没关系,字都认得,就不算没文化。我后来真的翻了。三大条令我翻了好几遍,字都认得,意思半懂不懂。可懂不懂无所谓,我需要的是有人告诉我,天亮了该做什么,该先迈哪只脚——那本书给了我这个。

说到最后,他的声音已经很低了,我凑过去才听清那句话:

"把基地交还给国家……爸妈……我对不起你们。"

说完,他就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我没有拦。我想拦,可我站在那里,一动都没有动。

后面的那几天,我一个人把他们两个处理完了。

我没有想过要把他们留在这座基地的任何一个角落。这里是我往后每一天都要生活的地方,我不能让自己从一扇装着遗体的门前面走过去。这个基地是战备基地,后勤区有一台处理污染的焚烧炉,烟道是独立外排的,带过滤,不接基地的循环通风——当年修它,就是预备着处理这一类东西的。

我先安顿中校。我把他抬到地下二层那间小型医院里,用清水和酒精给他擦洗了一遍,把他身上那套破损的军装换掉,从储备里找出一身干净的常服给他穿上,领章和姓名牌一道道理顺,最后用白布把他盖上,在一间空着的病房里停了一夜——按表算,是整整一夜。

然后处理机械师。他是感染源,必须最先销毁。我从后勤的储备里翻出防水布和生石灰,把他从头到脚裹了两层,中间撒满石灰,胶布把每一条缝都粘死,连同他碰过的、我用过的布,一起推进焚烧炉。我按着墙上的操作说明确认了三遍流程,才敢点火。炉门关上之后,我在炉子对面的地上靠着墙坐了一夜,听了一夜那种闷闷的火声。火灭之后,我把灰烬扫出来,装进一只铁皮桶,撒上石灰,封好盖子,抬进车库尽头那间空着的器材库,门上挂了一块红色的标记牌。从那以后,我就再没打开过那扇门。

最后是中校。烧他的时候,我在炉门前站了很长时间,才把炉门关上。他的骨灰我装进一只干净的木盒里,安放在荣誉室最里面那面墙下,盒子上压着他的军帽,旁边放了一块木板,上面我写了"张"和他的职衔,还有那一天的时间。他的笔记本我留在了自己身上,那摞书也搬到了我床头。

把这两个人处理完的那一天,我就知道了:这个基地只剩下我一个人。

从那以后,我换上这一身迷彩,背上那把 95,系上武装带,开始一次一次地巡逻。安静得可怕。脚步声撞在走廊的墙上,回来的时候已经不像自己的了。每一次巡逻都要走很久,因为我不敢快,也不敢慢——快了像是在逃,慢了像是被谁跟着。我按着笔记本上列的单子走:车库的门锁,冷冻柜的温度表,四层那台发电机的水位,一层小操场上那排沙袋搭的靶位,食堂冷库里剩下的东西。最后一项,是联络中心。我每天到点走进去,坐下,开机,把频率调好——只守听,不呼叫,不主动暴露位置,也不主动开口。偶尔会有信号进来,短,乱,我抄下来,把三套程序一套一套地过:军队每天更新的暗语,停在失联前最后那一套上;一个月一换的联络密码,也停在了最后那天的版本上;然后是身份识别,对身份,对职务,对特殊识别码,对基地的码,对驻军的码。对得上,才谈得上开口说话;对不上,我就一个字也不回,不给位置,不给情况,不给这座基地的任何东西。我按着大家当年的样子做,按着大家后来变成的那种例行公事做。我要是连这一遍都不做了,我就真的只剩下自己一个人了。

也是在巡逻的路上,我开始清楚地感觉到一件事。

药好像不多了。

我不知道这句话是对谁说的。说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只有我一个人,灯管在我头顶闪了一下,又稳住。我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瓶子,倒在手心里数了数,还是那么几片,数来数去都是那么几片。我早就离不开它了——闭上眼就是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两辆逆着人流开过来的车、走廊里那声闷响。一夜里总要醒上好几回,起来插销、摸枪、听门,确认完了再躺回去。剂量也是一点点加上去的,我自己心里有数,可我没有别的办法。这瓶要是空了,我不知道下一天是从哪一刻开始算。

今天这一趟,我又走到了荣誉室。

门是老式的双开门,推开的时候有一声很长的响。里面没有人,灯还是亮的,因为灯不能关。那上百面旗子整整齐齐地立着,一面挨着一面,从近到远排下去,比这个基地里任何一件东西都要体面。它们都是当年转移的时候带进来的:有各部队的军旗,有单位自己的队旗,有当地驻军的旗子,有党政军机关的旗,也有一些志愿者团体的旗——红的、黄的,大的、小的,有的旗角烧过边,有的旗面上留着弹孔,有的是被血浸过、洗过好多遍,颜色已经回不来了。每面旗旁边,还钉着那些单位的荣誉,一排一排的锦旗和奖状,字迹大多还清楚。我不知道那一夜人们是怎么把这么多东西带上路的——人可以挤着走,车可以堵在路上,可旗子一面也没有丢。它们站在这里,像一支到齐了的队伍。墙角那只木盒也在,压着那顶军帽,安安静静的。

我在那些旗子前面站了很长一段时间。旗面上的字我认不全,也读不懂每一面旗背后发生过什么,但我知道它们都是被人扶着、护着送到这里来的,送来的时候,一定有人朝它们敬过礼。

然后我又想到了那位中校。他最后一次走这条走廊的时候,步子已经很慢了,可他还是走到荣誉室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去。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在看旗,还是在跟旗告别。

……外面走廊里的通风还在响,地下的水还在流,灯还亮着。这一整层地下,只剩下那上百面旗子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像是还在等一支不会再回来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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