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的巡逻从车库开始。
我按笔记本上列的次序走,一天不多,一天不少。车库的门锁是第一项,两扇卷帘门,一把挂锁,锁体上有一层薄薄的锈,钥匙进去要顶一下才转得动。转得动,就说明锁没被动过。第二项是冷库的温度表,指针在绿区,冷气从门缝里出来,贴着脚面。第三项要下到四层,那台发电机的进水口旁边挂着一块小黑板,我每天用粉笔把水位往上画一道,看看跟昨天那道差多少。这一项我盯得最紧——只要地下河还在流,灯就还能亮,通风就还能转,冷库里的东西就还不会烂。水一停,这个基地就死了。
一层的小操场上那排沙袋垒的靶位,我也要走一趟。沙袋没有一个人来打,也不会坏,可我还是看。看完往二层走。
最后一项是联络中心。
走完一圈,天该亮了——我是说,如果上面还有天的话。
早饭在食堂。
食堂的灶台是那种大灶,一口锅够煮几十个人的饭。我现在用最小的那口,有时候干脆不用,就坐在旁边拆一包东西吃。吃饭这件事在我这儿早就没有早中晚之分了,只有"拆哪一箱"。
储藏区在食堂后面,两扇铁门,锁着,钥匙挂在门边的钩子上。挂了很多年,钩子上积了一层灰,钥匙反倒锃亮——每天都在动它。
里面的东西是分等的。
最外面这一排是能吃的:罐头,封装食品,硬塑料盒装的、铝箔袋装的,一箱一箱码到顶,箱子上的生产日期看着还很新的那种新。中间几排是能放不好吃的:压缩干粮,脱水的菜,成麻袋的盐,成麻袋的糖,还有刷着年份的铁桶油。最里面那几排,是一批留着的东西——整仓的米和面。
米面是最早坏的。
第二年开始结块,用手一捏就散成一撮粉。第三年有了哈喇味,不是那种难闻的味,是一种闷的、甜的味道,开袋的时候先闻到它,然后才看见米。到第四年,我把袋子剪开,里面已经发黑,成团的地方捏开是一小片一小片的霉。我照着本子上写的,煮过一小锅。煮出来是黏的,深色,冒着泡。我吃了两口,就把锅端去倒了。
其实这东西煮透了是能吃的。倒掉它,是这里定过的一条规矩。
定规矩的时候,炊事员站在那排麻袋前面说不同意。他说粮食不能烧,说这些还能吃,说他老家那年……他后面那句没说完,就站在那里说了一二十分钟。他个子不高,说话的时候两只手一直在裤线上蹭。
过了几天,他清早没有起来,下一次见到就是盖着摆布被抬到焚化炉中
那批米面最后还是搬出去烧了,烧了两天。烟从后勤那个烟道出去,我在下面闻不到,可我知道那两天烟道那边一直是热的。
精米完了以后,我们试过糙米。糙米外面那层还在,确实耐放,坏得也没那么快。可这里没有碾磨机,糙米泡一夜也煮不烂,嚼起来整口都是壳。试了半个月,就算了。现在那些糙米还在最里面那几排麻袋里,比米面还完整。它们就在那儿,我每天从门口走过,谁也不动谁。
所以主食是野战食品。
十三式、十七式、二十一式,一箱一箱,标签上的字我都认熟了。二十一式的餐谱最多,我一开始挨着吃,吃到最后只留下三种。七号餐谱是白面条,煮出来像一碗没放盐的浆糊,黏在牙上不下来。我吃过一次,第二次在箱子里看见它,直接把它塞回最底下去。研发这个东西的人,我不知道他到底尝没尝过自己做的东西。
二十一式的箱子里还带零食包。零食包大都已经过期了,之前清出去过一批,剩下的量还是很大,多到我不必挑。过期的糖块会返潮,捏起来是软的,我还是吃。
——这些东西不是存给我一个人的。它们本来是给一支队伍准备的,给那些会轮换、会补给、会有人等着吃饭的人准备的。现在没有轮换,没有补给,也没有人等着。这层楼里的东西,是照着一支队伍的量存的,而我只有一个胃。
压缩干粮是另一个概念。
最里面那排架子上压着一批 761 和 90。纸箱已经软了,一按一个坑,里面的油纸还是完好的,摸上去有点蜡感。761 是当年给三防基地配的,石头一样硬,掰一块要使点劲;听说放个二三十年也是这个味道。我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被留在这儿,是没人记得,还是有人记得、只是舍不得动。按说这样的基地多少都会有一批 761,我们这儿不但有,还是一整排。
我吃过一回。没味道,干,得就着水,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刮的。它最大的用处是:吃完之后就不饿了。作为一个东西,它把自己该做的做到了。
肉是另一个问题。
这个基地的冷库不是为存肉修的,是存药品和那些不能受热的东西的。所以这里一块鲜肉都没有。肉只有一种,腌的,盐放得能齁死人。整扇整扇地挂在储藏区最里面的横杆上,黑红色,表面结着一层白霜一样的盐。
我第一回吃它,切了一小块,用热水泡了三遍,还是咸得咽不下去。它可以就着粥吃,就着面条吃,就着米饭吃——问题是现在没有粥,没有面条,也没有米饭。所以它只能就着压缩干粮吃。
这批肉是当年从地面上搬下来的第一批东西。有人说过,这些够所有人吃半年。现在,它够我一个人吃一辈子。我大概算过:一天切一两,我切到死也切不完。算完之后我没有再算第二次。
盐和糖是整仓的,麻袋码到顶。糖结了块,得用铁钎往下砸。油是铁桶的,桶身刷着漆,写着年份,密封还好,消耗一直不大——不是舍不得,是没有东西可以下锅。
这层楼里的米坏了,肉太咸,糖和盐多到可以拿去养活一个城市。而我每天最要紧的事,是从早到晚决定今天拆哪一箱。
上午那个点,我去联络中心。
联络中心在二层最里面,门是铁门。进去才知道里面比会议室大,这间屋子当年还兼着指挥的活,所以一整面墙都是屏幕。
屏幕大部分是黑的。剩下的几块还亮着,画面是灰的,一直在下雪。摄像头的角度是死的,有几路明显被什么东西撞过,画面歪着,半边糊成一片。
从我还能看的那几路,能看见基地外围。围墙,铁丝网,拒马,还有一段被推倒的护栏,歪在那儿一直没人扶。
然后是它们。
它们在外面。不是围成一圈,也不是排成队,就是站着,一层一层地,从近到远,密密地铺开。白天几乎不动,偶尔有一个慢慢挪两步,又站住。晚上看不清,只能听见。
我把还亮着的屏幕编了号,位置写在笔记本上,标了是好的还是半坏的。半坏的那几路我不敢丢——歪着的那块,正好对着东边那段矮下去的围墙。
守听是按表来的。开机,调到那个频率,把音量拧到能听清杂音的位置,然后坐着。整点听,听满一段,关机。
大部分时间是杂音。一片沙沙声,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拖着一张纸。有时候杂音里能听出人的声音,短,乱,说得很快,报几个数字,报一串字母,中间夹着爆音。遇到了我就抄,一笔一划抄在本子上,抄完拿三套程序去对。
对上的次数是零。
有几回声音很清楚,清楚到我能听出那是个年纪不小的人。他报了一串数字,报得很稳,像是练过很多遍。数字对,身份对不上。我在本子上记了一笔"无法识别",没有回。
还有一回,对面直接骂起来了。骂得很难听,骂没人回话,骂这件事早就完了,骂你们这些人早都死绝了。他没有骂谁,他大概也不知道对面是谁,他只是对着一个频道骂。我把那一段听完了,然后把音量拧小了一点。
对不上,就不算数。这是死规矩。定规矩的人现在都不在了,规矩还在。它救过我,它也在把我锁在这间屋子里。这两件事是同一件事,我想了很多次,没想出别的办法。
午饭我拆的是十七式。
下午的训练在一层小操场。
我一个人走队列。齐步,正步,立定,向后转。口令我自己喊,喊给自己听。"一——二——一","一——二——一"。声音在空场子上弹回来,跟我的不是同一步。走到后来,我常常是听着那个回声在走,自己脚下反倒不数了。
书我天天翻。三大条令翻得起了边,字我都认得,意思半懂。可书上的东西跟这地方对不上。书上讲据枪,讲呼吸,讲击发,我照着做,十发里能上靶四五发,剩下的偏得厉害。我也不多打——不是舍不得子弹,是每响一发,那声音在这个基地里响得太久,久久不散。
战术动作也是这样。书上讲的一、二、三,每一步都写明白了。可书不会告诉你,在一条三米宽的走廊上,走在你前面的人忽然倒下去之后,你该往哪边走。这一段我看了很多遍,还是不知道。
真正能干的活是保养。
车库里有三辆猛士。每星期我把钥匙转一遍:发动机能打着,油表是满的。别的我不会。机油、滤芯、那堆报警灯,书上讲得清楚,可那些讲的是别人的手。车身上蒙着一层灰,我用抹布擦,擦完那一片,在看得到的范围内它就是新的。
重武器这边,发动机和精密件当年就拆下来封存了。是当时还在地表时那些士兵拆的——拆得很规范,零件逐一编号,涂上油,包上布,标签贴在箱子上,字写得很小很整齐。这个基地在太平年月干两件事:往东南沿海那条线上送弹药、维护装备;地面上是综合训练基地,每年有人来跑几趟。后来撤退的部队又把自己的东西搬了进来,车、炮、弹、药、通信设备,还有那面墙的旗。
所以这儿的枪和弹,比这儿的需要多得多。轻武器大多也封着,油纸包着,一支一支躺在架子上,像还没轮到的日子。
下午那个点,我呼叫。
按老规矩来:报呼号,报位置,说一句请求联络,然后关机。报完就关,不等回话。有时候报完我会多听两秒,好像那两秒里会冒出什么来。没有。
晚巡还是那一圈。车库的门锁,冷库的温度表,发电机的水位,靶位的沙袋,最后回到联络中心。
天要是黑下来,屏幕上那一片就看不真了。它们白天不动,夜里会往里挪,挪到更贴着围墙的地方,然后站着。你看不见它们在动,第二天再看,它们比昨天近。
我坐在指挥席上,盯着那几块还亮的屏幕。雪花一直在冒。
隔开我和外面的,是围墙。隔开围墙和我的,是它们。
要是没有它们,这地方早就有人来了。这里有电,有水,有够一支队伍吃到轮换的粮,有够打一场仗的弹。它是一块很肥的肉,摆在山里,摆了几年。
它现在还在,是因为门外那些东西比任何一道岗哨都管用。它们不换班,不打盹,不生病,也不会被人收买。它们把所有人拦在外面——包括那些我一直在等的人。
我伸手把音量拧大了一格,听了一段沙沙声。
今天没有对上。
我把机器关掉,把本子合上。明天早上,我还是会先摸一遍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