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先想到的不是有人来了。
我先想到的是:这是谁在下钩。
这个号是我自己报出去的。每天下午那个点,一遍,报了一年半。任何人只要在频段上安静地听着,有耐心,就能把"山松-749"这几个字记下来。记住一个号不难,难的是记住以后忍住不动。
今天有人动了。
定规矩的人现在都不在了,规矩还在我手里:对不上,就不能算数。三套程序,一套一套过,全对上,才谈得上开口。
可规矩只写了"对不上不能算"。它从来没写过"要是对上了该怎么办"。
我开始算账。
我要是回话,我只说一句。可一句也是发射。报号是三秒钟的事,报完就关,人抓不住;应答不一样,应答是说话,说完要等,一来一回,方位就出来了。
我要是把这一句放过去,这个基地就还是一个人,一台机器,一个永远不回答的号。
其实这两笔账都不结实。我早就在报了,每天下午都在报。真要有人找我,他不必等今天。
说到底,不回是日子,回是出事。
我怕的不是对面那个人。我怕的是自己这边动摇。
我把手伸过去了。
伸过去之前,我先清了一下嗓子。这一年半,我出声都是出声给自己听的,说给本子听,说给空屋子听。上一次有另一个人跟我说话,是半年前——那是中校。
我按下发射键。
"这里是山松-749,频道清晰,请提供本日口令。"
说完我就后悔了。
"本日"这两个字,我按下之前没觉得有什么,说出口的时候才想起来——我手里没有"本日"。
我的口令停在一年半以前。那一页我天天翻,翻得边角都毛了。要是对面反问一句"请贵台先报本日口令",我就得把一个一年半以前的声音递出去。那就等于告诉他,这边断了。
我松开发射键,等。
对面没有反问。
他先报了一套,很短。我一边听一边往本子上记。记到一半我就知道了:这一套我对不了。它标的是今天的日子,而我的本子上没有今天。
这一页纸我翻过多少回,自己都数不清。一年半,每天对一遍,对完在边上画一个小点。画到最后,边角都起了毛,纸也薄了。我画那一个小点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我自己知道——我在想,今天也不会有。
今天有了,我第一个念头居然是:对不上就好了。
我没有把这句话想完。对面的第二套补上来了。
他补报了一套,报得很慢,一个词一个词,像是怕我记不住。他还多说了一句:
"贵台长期静默,补报静默前最后一版。"
这一套我不用抄。
那是失联那天的那一套。
我把本子翻到那一页。纸已经薄了,字是中校写的,笔画很小,很整齐。我拿笔尖压着,一个词一个词地往过对。
第一个词对上了。
第二个词对上了。
我停下来,把笔从纸上抬起来,又落回去,从第一个词重新对了一遍。
全对。
对面不但有今天的口令,还记着一年半以前的那一套。
也就是说,这套口令这两年一直好好的,一天一天地往下发,一天都没有断。只有我这里,停在最后一页上,再没动过。
我心里那根线绷了一下。
第二套是联络密码。
他报了八个字符,一个一个念:K、七、M、二、九、Q、四、D。
我翻到本子中间那几页。那是一张表,左边一列是八位码,右边一列是对出来的字,一格一格排下去。
这张表是我抄的。抄的那天抄到后半夜,手腕酸得握不住笔,我跟中校说,这样抄有什么用。他说,抄一遍你就记住了,记住就行,别问用不用得上。
我记住了。现在用上了。
我一行一行往下找。
K7M2。不是。
T4W9。不是。
第三行。
我把八个字符一个一个按上去,对上了。右边那一格上写着四个字:
按规程办。
我盯着那四个字看了几秒钟。
一年半了,一格都没变。对面报得那么顺,像是昨天晚上才练过一遍。
我又想了一遍那个念头:要是这一格空着就好了。
第三套是身份识别。
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
那一页上抄着一列单位识别码,按级排下来,一行挨着一行。越往上,行数越少;越往上,字越小。
这一页不是我抄的。这一页是中校的字。
他抄给我看的那天,跟我说:这一页你要背下来;背不下来就记住位置,记住哪一行在哪一行上面。他说到最上面那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说,这一行你记着就行,用不上。
我说好。
那时候我确实觉得用不上。
他报他的呼号:
"天枢-001。"
我听了一遍,往本子上记。天枢——北斗七星的第一颗,这个我知道,小学课本上就有。取这么一个名字的台子,不会是一个班,也不会是一个连。
我心里那一下不算紧张,像是有个东西轻轻地碰了一下。
然后是单位识别码:
"00-0001-1。"
我拿笔尖压在本子上,从下往上找。
最底下那几行我熟。倒数第一行是这座基地自己的码,07-0749-7,我每天在心里过一遍。往上一行是战前驻军的,07-0412-4。再往上几行,前面两位数还是一样,后面几位不一样——那些是当年从别处调过来、在这本子上留过档的台子。
再往上,07开始变成06,变成05,变成04。
再往上,一个07都没有了。
再往上,行数开始少。
再往上,只剩几行。
我用笔尖一行一行往上挪。每往上挪一行,我的心就往上提一点。
00-0001-1。
那一行在最上面。
它上面没有别的行了。
我先没有反应过来。我把笔尖停在那儿,把开头那两个零看了一会儿。
零。在别的码里,前面那两位是你从哪儿来的。07是那条线上的,06是另一条线上的。这两个数字说的是你的爹是谁。
00没有爹。00就是最上面。
00-0001,就是最上面那一个。
我算校验。六个数字一个一个加:0加0加0加0加0加1,等于1。
他报的末位是1。
我又算了一遍。
还是1。
我又把本子往前翻了一页,看我自己抄的那几行,确认我没有看错行。
然后我才低头,去看那一行旁边写着什么。
本子最后一页,每一行码的旁边,都有一两个字,写着那是什么。字很小,中校写的。
倒数第一行旁边写的是"本台"。
倒数第二行旁边写的是"驻军"。
最上面那一行旁边,也是四个字。
我认得那四个字。小学就认得。
那一行我在本子上看过很多遍。我一次也没有念出声过。
现在,对面报的那个码,就是那一行。
对上了。
我这辈子离这四个字最近的一次,大概是大学那年,宿舍楼下贴过一张征兵宣传的海报。我从它旁边走过四年。四年里我没有看过第二眼。
我算完那一位校验位的时候,手心的汗把纸洇了一小块。我把手从纸上抬起来,在本子上蹭了蹭。
我心里想的是:要是这两个零,是他念错了呢。
他又报了一项。
"值机员特殊识别码:00-2191-3。"
特殊识别码是从单位码上长出来的,前面两位得跟着本单位。他报的是00,跟他报的单位码对得上。
末位是校验。我加一遍:0加0加2加1加9加1,等于13,只留个位,是3。
他报的末位是3。
对上了。
到这时候我其实已经不想让它对上了。
每对上一项,我就少一条退路。第一套对上,我还能说口令是老版本,谁都能抄;第二套对上,我说不过去了;到第三套,对面站的地方,是我这本子最上面那一行——那一行我抄了五年,一直没有用过,也一直希望它没有用。
三套,一套一套,全对上了。
对面要我这边报。
我报本台呼号:"山松-749。"
我们的号也是这么来的——749,就是单位识别码最后三位。这一点我一直没跟人说过,因为没有人可问。
我报单位识别码:"07-0749-7。"
校验:0加7加0加7加4加9,等于27,个位是7。对。
我报战前驻军识别码:"07-0412-4。"
校验:0加7加0加4加1加2,等于14,个位是4。对。
我报这些码的时候,眼睛是盯着本子的。这些字全是他写的。我念的每一个数,都是他的笔画。
严格说,报码的不是我。
对面把我的三项都记下来了。我能听见那边笔尖在纸上走的声音——那种声音我一年多没听过了,是第二个人在写字。
然后他问了一句:
"请报本台值机员业务身份码。"
我把手按在发射键上,没有按下去。
我能报出这座基地所有的码。我能说出粮在哪儿,水在哪儿,枪在哪儿,旗在哪儿,哪一扇门后面有什么。我背得比自己名字还熟。
可我没有自己的码。我从来不是编制里的谁。我连一个号都没有。
我按下键,只报了五个字:
"这里是山松-749。"
那边没有立刻回。
过了一会儿,他又报了一遍:
"请报本台值机员业务身份码。"
我说:
"山松-749。"
耳机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散热风扇在响,屏幕在下雪,外面走廊里的通风还在响。我把笔尖压在本子上,一动不动地等。
然后他开口了。语气没有变,还是那样平,一个字一个字,只是每个字都比刚才重一点:
"贵台三套程序,使用正确。核对无误。"
我松了半口气。
"但是,"他接着说,"根据本台记录,贵台值机人员,不具备我方编制人员身份。"
我把那半口气又咽了回去。
"请贵台最高指挥人员与本台联系。"
"本次联络,我台将逐级上报。"
"请贵台保持守听。"
然后频道安静下来。
只剩沙沙声。
我在那把椅子上坐了很久。
"请贵台最高指挥人员与本台联系"这句,我听了两遍,才算听进去。
最高指挥人员。
半年前,这座基地里最高的人是张中校。他写完最后一页,把本子交到我手里,然后自己走了。现在他在荣誉室最里面那面墙下,装在一只木盒子里,上面压着一顶军帽。旁边那块木板上那个"张"字,是我用铅笔写的,写得不好看。
对面在等一场对话。他们那边有人在等,等着这一边有一个拿话筒的人,说一句像样的话。
这一边只有我。
他们还要上报。上报总要写点什么:写这座基地还在,写这边程序使用正确,写这边值机人员身份无法核实。写一个坐在最上面那一行的台子里、却没有自己号码的人。
我坐在这儿,想到的有两件事。
一件是:要是他们真的派人来,我该怎么把人接进来。我要向谁敬礼。我要怎么告诉他,那一墙的旗是怎么进来的,谁摆的,摆了多久。我要怎么报人数——报一个,还是报那些已经不在了的。
另一件是:要是来的不是他们呢。
三套程序我都对上了。可程序是纸上的东西,字是可以抄的。抄一遍,抄两遍,抄到跟我的本子一模一样。那两个零我算了三遍才敢确定,人家也可以算四遍。
以前我怕对面是假的。
现在对面是真的,我反倒什么都怕。我要交出去的东西比钥匙大得多。这五年,我每天叠被子、照镜子、走那一段路,就为了把里面那个人架起来。架了五年,现在有人说要来接了,我得把架子拆掉,站回到地上。
我不太记得地上那个人长什么样了。
药瓶在枕头边上,和枪放在一起。明天早上要不要先摸那把枪,我不知道。
频道里沙沙地响。他们让我守听。
我把手放在键上,没有按。
我要报的第一句是:这里没有人了。
我要报的第二句是:这里还有一个人。
我不知道先说哪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