药瓶轻了。
我是把它倒过来磕的时候发现的。以前磕一下能掉出两片,现在磕三下才出来一片,还得用手指在瓶口上刮一刮。那天我把整瓶都倒在了手心里。
十七片。
瓶子是从二层那间医院来的。那天下午我去了一趟。
二层走廊很长,灯管隔一根亮一根。走到一半的地方,墙上还挂着一张值班表,塑料膜套着,边角翘起来。表上的格子是打印的,名字是手写的。前面那些格子填得很满,几个人的字换来换去;后面用工整的字又添了几格,再往后是用铅笔添的,笔画很潦草,越往后越潦草,最后空了一整排。
我没有在那张表上添过自己的字。它跟我没关系——那上面的人,一个都不是我。
医院在二层靠里的位置,门是带观察窗的推门,推起来有一声很长的响。里头灯管坏了两根,剩下的还亮着,把走廊照成一半白一半灰。空气是凉的,有股淡淡的酒精味,这么多年过去了,居然还在。
药柜是一整面墙,玻璃门,分成一格一格。格子外面贴着打印的标签,纸泛了黄。里面分装着瓶的、盒的、袋的,白的黄的透明的,看上去还很体面。
我认得的药不多。我不是学医的,柜台里那几年,我认得的是利率和手续费,不是这些。我能靠的只有瓶子上的字和里面那张说明书。说明书上有一栏叫"有效期至",这一栏让我很为难——过了这个日期,到底是还能吃,还是一定不能吃。没有一个人告诉过我。
我给自己立了一条最笨的规矩:变色、变形、发潮的,扔;剩下的留下。看不懂的,不碰。
这一面药柜我翻过好几次,每次都能挑出一点。那天挑出来的是一盒止痛的、两板没变色的抗生素,还有半瓶我到现在也不知道该拿它做什么的东西。
安眠药在最下面那一格。第一次翻的时候,那一格里还有整整一盒。
那间停过中校的病房在走廊最里头。门我从来没关死,也从来没进去过。走过去的时候我看了它一眼,没有停。
食堂门口挂着一块小黑板,当年是用来写食谱的。上面还留着最后写上去的字,粉笔的,早被风吹得只剩几道白印。后来没有人再写,也没有人擦。我每天从它前面路过,也没有擦。
第二天我在食堂做了一件多余的事。
那天我把储藏区最里面那几排又翻了一遍,翻出一批还没结块的糖和一桶还封着漆的油。封条是我自己撬的。铁桶打开的时候,有一股闷的、油腻的味道涌出来——那是这几年里,我闻到过的最接近"厨房"的味道。
我闻了一会儿,然后切了一小块咸肉下来。刀不快,切得很久。薄薄一片,黑红色,透光。
锅是最小的那口。油倒进去,等它热。热起来的时候锅边开始响,我把肉片放下去。
哗的一声。
油花溅起来,肉片在锅底缩,卷边,颜色一点点变深。烟往上冒,是咸的、焦的、带一点肉的味道。
那股味道在这个食堂里只存在了几十秒。可那几十秒里,这层楼不像一个基地,像一个有人在做晚饭的地方。
我站在锅前面,没有翻,也没有关火,就那么让它响,一直响到肉片发黑。
煎到最后,肉是硬的,嚼不动,咸还是那么咸。可焦过之后有另一种味道,是油的味道,是锅的味道,是家里做饭的味道。我啃了三片,剩下的留在盘子里,第二天接着吃。
那天下午去联络中心的时候,我袖子上还带着一点油味。我坐下之前,先低头闻了闻。
夜里的事还是老样子。
闭上眼就是那些人、那些声音、那两辆逆着人流开过来的车、走廊里那声闷响。一夜里总要醒好几回,起来插销、摸枪、听门,确认完了再躺回去。躺回去比起来难。
那天我比平时多吃了一片。不是想多睡一会儿,是想少想一会儿。
药瓶放在枕头边上,和枪放在一起。一个让我醒着,一个让我睡。两个都在手够得着的地方。
中校那本笔记我一直在用。前面几十页是他写的,一层一层,一页一页,字写得小,很整齐。后面空着,我在他后面接着写:日期,水位,屏幕的编号,还有我不知道该跟谁说的一些话。
本子第一页第一行,是他写的两个字和一个数:
山松-749。
那是这个台子的名字。
呼号分两种。一种是明文呼号,建台那天就定了,写在纸上,不换——谁坐这个台子,谁就是这个名字。我们这个台子叫山松-749。
另一种是加密的,跟着上级走:每天的暗语,一个月一换的联络密码,都得等上级来更新。上级断了以后,这两样就停在我手里最后一版上,一年半没有再动过。本子边角翻毛了,那一页我还是不敢折。
明文的号不用更新。它本来就不变。
三套程序是拿来对别人的——对身份,对职务,对识别码。呼号不是拿来对的,呼号是这儿的名字。
所以每天下午我报出去的那句,就是这几个字:报呼号,山松-749;报位置;说一句请求联络。说完就松手,不等回答。松手之后,那间屋子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咽口水。
这个号从这儿报出去过很多次。
后面半年,是我一个人在报。
三层那头我这阵子走过两回。
入口在二层最里头,一扇防火门,钥匙挂在我腰上那串里。门后面是核心技术区,服务器早就停了,里头剩的是一排一排的柜子和成箱的保密资料。空着的那部分,是当年留出来扩建的,图纸上还画着,只是不会再有人来住了。
我在门口站过一次。钥匙捏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那里没有我要的东西。也不该由我去看。
转身的时候,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在走廊里走出一段,才慢慢回来。
下午那个点,我照常去了联络中心。
该走的都走一遍:开机,调频,报呼号——山松-749,报位置,说一句请求联络,听一段,再把还亮着的那几块屏幕看一遍。
外面没有变。它们还在那儿,一层一层的,白天几乎不动。今天有一个往前挪了几步,又站住。
我把音量拧到能听清杂音的那个位置,坐下来抄。
杂音。杂音。杂音。中间有一段能听出人声,很短,像是有两个人在抢着说话,说什么听不清,夹着爆音。我按住笔,记下小半行,后半行没接住。等我把那半行拿去对三套程序的时候,它已经对不上任何一套了。
我抄完,又坐着听了一会儿。
这几天一直睡不好,药不敢多吃,夜里醒得多。这间屋子里的机器是一直响的,频率很平,听久了人会往下沉。我后背靠上椅背,眼皮开始沉,头一点,一点。
耳机还在头上。
听满了该听的那一段,我把本子合上,把笔插回本子边上。
就是这个时候——
耳机里有了声音。
很清楚。清楚得不像这个频道里该有的东西。没有杂音,没有人声叠在一起,一个字一个字,报得很平:
"山松-749,收到请回复,收到请回复。"
我先是没有听懂。
那个号我每天自己都在报,报得太熟,熟到听见的时候,脑子跟不上耳朵。
后来听懂了。
我的手停在开关上,没有落下去。
那是我报出去的那个号。是我每天下午坐在这儿,对着一个从来没有回过话的频道,报的那个号。
有人在叫这座基地的名字"——而且是她自己每天都在报、从来没有得到过回应的那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