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妈妈,我要走了哦。”
女孩把手搭在一位妇人的掌心上。
妇人穿得很朴素,褪色的牛仔外套、起球的白单衣、有十几处小补丁的长裤。
她见妇人沉默,便低下头,又朝人家的脸上凑近了些,不曾想会被妇人捏着脸。
“不要生气啦······”
“错惹(了),错惹(了)!”
女孩见安娜还对她自作主张的行为生气,又笑嘻嘻地讨好人家。
于是她立马蹲下,从书包里掏出几颗糖果,递出去。
妇人没有接过糖果,冷不丁地喊出她的全名。
“司空笺云。”
“是······是。”
司空笺云手上的糖果掉在地上,不敢嬉皮笑脸。
因为安娜一副面无表情的样子,摆明不想和她互动。
毕竟做了什么事情,她自己也清楚。
她还是高校学生且没有一份正当职业收入的情况下,自主申请离开这里。
即便司空笺云手上有一份自由职业,安娜也不舍得让她离开自己的身边。
钱难赚。
女孩知道安娜的难处,经营不善。
这所儿童福利院明天就要正式关门了。
想到这,她回过头,透过窗,看到院里的最后一位小孩被一对夫妇牵着手带走。
司空笺云闭上眼,能感受到一股气。
无形且温暖的气息源自院门口离开的那一对夫妇。
在他们体内就好像有两根红线,互相联结,如现实关系那般亲密。
她的养母安娜也有那一根红线,但是她的红线牵连着院里每一位孩子和工作人员,直至今天断开。
最后一根红线,还和司空笺云联结着。
女孩睁开眼,转过身,正好撞在安娜的怀里,这时候才听到人家开口。
“我不能左右你的意志,但是你要提前和我说啊。”
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让司空笺云怀疑自己做出的抉择是否正确。
她看着桌上申请通过的材料,又望向四周。
白炽灯照向四面掉了皮又有些发黄的白墙,墙上还挂着工作人员和院里孩子们的照片。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了。
院子里的东西已经被清理得七七八八。
留下的,只有他们两人。
她这一走,安娜似乎就什么都没有了。
司空笺云把掉落在地上的糖捡起来,拆开包装再次递给安娜。
安娜接过糖,拆开包装袋,放进嘴里,只听到司空笺云的解释。
“我想帮你。”
司空笺云说完,注意人家的表情。
这次安娜不再像几天前有那么激烈的反应了,反而伸手示意女孩继续。
“我想了很多方法,可是没有办法帮你解决这么大的支出。”
“因为我还没毕业,还不能正式工作,只能尝试当主播来谋生,虽然勉强能吃上饭了。”
“所以我想先离开您的身边,自己走一条路,最后回来反哺您。”
“我是您第一个孩子,也是院里最各位阿妈们疼爱的孩子。”
“我想的是早点离开,给您减轻负担,知道您肯定不同意,才做这样的事。”
司空笺云这次解释,并没有让安娜卸下心防。
她知道,自己还得再努力一点。
因为眼前那一根即将松开的红线又缠紧了几分。
这次她从书包里抽出一个被拆开的信封,里面正塞着十几张红钞。
“这样······这样可以证明了吧。”
司空笺云鼓起勇气说道,底气变得更足了。
安娜接过信封,又从外套口袋里掏出现金塞进去,让信封变得鼓鼓的,再丢进书包里。
司空笺云想过要阻止,却不敢伸手。
“学费、房租、生活费。一年下来你知道要花多少吗?”
安娜说的话并没有让女孩犹豫。
“学费可以贷款,房子可以住得差点,在校的日常开销只要够努力,可以用兼职对付对付。”
女孩回答完,被安娜一把手抱住。
“那就走吧。”
“哎,又不是生离死别啦,没课了我就过来陪陪您是不是。”
司空笺云一句没心没肺的话毁了有点温馨的氛围,这让安娜伸手拽住她的耳朵。
这下司空笺云想逃都没法逃。
“好好学习,然后不要嘴里念着什么红线啊,对着物体、生物自言自语好吗?”
“玩偶不会说话,石头不会说话,知不知道,不要活在童话里!”
“知道,会学,会学!”
“那把自己房间里的娃娃带走吧。”
安娜这句话让司空笺云觉得奇怪,但本着仔细检查为好的道理,在人家松开手之后,提起地上的书包,朝自己房间走去。
东西不是收拾好了吗?
她心想着,径直走到那一扇破旧的房门前,推开门,便看到那一张棕色的桌上正摆放着一只狐狸玩偶。
这只粉色狐狸玩偶看起来很新,毛茸茸的,额头还有一个菱形标志,脖子正挂着一根红绳。
这时它正坐在桌上朝着女孩招手。
“是哪个小朋友不要了?”
司空笺云自言自语道,一把手抓住狐狸玩偶的脑袋直接塞进书包里。
紧接着,她的耳朵里听到一句话。
“好痛!”
“安娜妈妈,你是不是摔了!”
司空笺云突然从房门里探出头,看到安娜正帮自己把行李箱拉到门口。
于是安娜就用一副嫌弃的眼神看她。
这下她明白是自己幻听了,又把玩偶往书包里塞了塞,方便把口袋里的充电宝放进去。
“吱!”
最后司空笺云拉上书包拉链,走到门口,接过行李箱。
两人离开屋子,走到院门口。
司空笺云单肩背包,提着行李箱,回过身看着自己生活十几年的住所。
唯一让女孩庆幸的是,安娜并没有因为经营不善而负债,多亏这几年社会人士的帮助,让院里的所有人生活又更好了些。
至少对于现在的安娜来说,完全可以利用剩下的积蓄和退休金养老。
反正安娜这个人有始有终,没有疏忽过任何一个孩子的照顾。
每一对收养的父母,安娜都会仔细调查身份,并以此长期联系。
司空笺云了解安娜的责任心,她会一直关注到那群孩子们,直至他们成年。
哪怕孩子们这辈子再也不会和她有所往来。
哪怕红线再也不联结。
太阳也在这时候穿过乌云,射出一抹阳光,照在院子里的白墙上,一时间让这里变得暖暖的。
女孩拉动行李箱,走了几步,猛然回过头。
她又在恍惚中看见安娜年轻了许多,不像以前那样总皱着眉。
安娜就好像心里卸下了一块巨石,释怀了一般。
“你怎么没有皱纹了。”
“我还是喜欢这样的你。”
司空笺云大喊了一声,立马打开手机跟着导航往地铁的方向奔跑。
行李箱滑轮在地面摩擦的声音越来越响,留下的只有安娜的一声嘀咕。
“你这皮猴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