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起的时候，陈默正把铜环塞回怀里。塔顶那口钟只响了一声，却像有人在耳骨上刮了一下，震得他牙根发酸。碎石地面跟着颤，远处塔底方向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踩在碎骨上，脆响连成一片，正从两侧包过来。
陈默没跑。胸口的暗红印记已经凉透，像块冰贴在皮肤上，那根控制线细得几乎看不见，但还连着最后一具能动的骷髅。他侧过头，灰袍人塌缩的尸堆旁，那具骷髅半跪着，颅骨里的灰火只剩豆大一点，照得半边颧骨忽明忽暗。
“铜环。”陈默把东西掏出来，塞进骷髅掌骨间，又把它右臂抬过头顶，“举着，往那条窄道走。”
骷髅没有迟疑，灰火一缩，僵直地站起来，高擎铜环，朝塔底反方向的石壁缺口走去。陈默退进阴影，蹲在一根倒伏的石柱后，把呼吸压到最浅。
脚步声越来越近。三名灰袍人从塔底侧门转出，当先那个左手举着一盏骨灯，灯芯是半截指骨，绿火把三张灰白面孔照得发青。他们没看陈默这边，目光全被那具骷髅引了过去。
“主祭的环。”举灯那人压低声音，“他还没散尽。”
三人交换一个眼神，提步追进窄道。陈默等最后一人衣角消失，才从石柱后出来，贴着石壁跟了上去。
窄道不深，尽头是一面堵死的碎骨堆，骨片从地面堆到洞顶，灰白泛黑，像一堵随时会垮的墙。骷髅站在骨堆前三步远，铜环高举，一动不动。三名灰袍人围成半圆，骨灯光芒扫过骷髅，又落在那枚铜环上。
“只有一具。”有人低声说，“主祭的仆从还在，灵火未灭。”
陈默已经绕到他们斜后方。胸口的控制线在发烫，细如蛛丝，每牵一下都像要从皮肉里扯出去。他不再犹豫，抬起左手，指尖朝其中一名灰袍人身后那具活尸一勾。
灰袍人各带一具活尸，都立在身后半臂处，垂着头，皮肉干瘪，像被风干的树皮。陈默那根控制线脱手而出，细得几乎看不见，却准准扎进最后那具活尸的后颈。
嗡。
胸口的印记猛地一热，像有人拿烧红的针从内往外戳。陈默眼前白了一瞬，控制线绷到极限，另一端传来一股极强的撕扯感。活尸抬起头，眼眶里腾起两簇灰火，却同时被两道意志拉扯，头颅左右拧动，颈骨咔咔作响。
三名灰袍人立刻警觉。举灯那个猛然转身，骨灯照向陈默藏身的方向：“有人夺线！”
陈默没躲。他从石壁后踏出，右手按住胸口，把最后一截控制线往里压。那具活尸被他拉到两方中间，僵硬的右臂抬起，指向其中一名灰袍人，又忽然反折，五指如爪，朝陈默咽喉抓来。
“半条。”陈默咬牙，汗水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同时稳住两条线，那具活尸在双方之间来回倒戈，像根被风搅动的木桩。他只能控住三根，骷髅一根，活尸一根，自己身上那根已断未断的旧线还占着一根。再多一丝，反噬就要从胸口印记里倒灌进来。
“宰了那小子。”举灯人喝道，另外两名灰袍人同时抬掌，骨片从袖中飞出，划破空气，直取陈默面门。
陈默侧身，骨片擦着耳廓掠过，带起一道凉意。他右掌往下一压，活尸终于停住，灰火重新缩回眼眶。陈默咬破舌尖，把一口血沫喷在控制线上，线身猛地一红。活尸嘶哑地嚎了一声，转身朝最近的灰袍人扑去。
那灰袍人来不及退，被活尸撞中胸口，两人同时砸进侧面的碎骨堆。
轰。
骨堆像被抽掉底层一样往下塌，灰白骨片倾泻而下，把那人半条身子埋了进去。活尸还在挣扎，两只干硬的手扣住灰袍人的咽喉。陈默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断喝一声，把活尸那根控制线从掌心硬生生拽断。
线断的一瞬，活尸像被抽空所有支撑，整个人往后一仰，正好把灰袍人撞得更深。骨堆继续下滑，大块骨片砸下来，将窄道尽头埋了个严实。
陈默膝头一软，单膝跪地。胸口那根旧线已经断了，只剩两具骷髅还归他管。那具举着铜环的骷髅被塌方气浪掀翻，铜环脱手飞出，落在陈默脚边。他捡起来，铜环表面多了一道裂纹，内侧符文依旧冷得刺手。
“撤。”他低声道。
两具骷髅一左一右站起来，把他架起。陈默踉跄着往后撤，绕过窄道口，拐进一条更窄的岩缝。塌方那头传来沉闷的挖掘声，骨片被扒拉得哗哗响，还有人在低声念咒。钟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可胸口的暗红印记重新热起来，烫得他整条左臂都在抖。
塔已经锁定他。
陈默没回头。他借着两具骷髅的灰火照亮脚下，在岩缝里快步穿行。怀里黑骨片贴着铜环，一冷一热，像两颗不同方向的心跳。他不知道自己还剩多少时间，只知道那口钟停下来，绝不会是放过他。
岩缝尽头是另一片塌陷区，三根石柱斜插在地上，顶端有风灌进来，带着潮湿的土腥味。陈默靠在一根石柱上喘气，视线扫过四周。两具骷髅的灰火都弱了，其中一具左臂骨裂开，每动一下都掉渣。
“不能死在这。”他把铜环举到眼前，裂纹里渗出一丝黑气，像从环内深处透出来的。陈默眯了眯眼，忽然把铜环按在胸口印记上。
剧痛像一道雷从心口劈进脑子。
陈默整个人弓起来，喉咙里压住一声闷哼。印记与铜环相触的地方发出轻微的滋滋声，像热油滴在冰面上。黑骨片在怀里剧烈跳动，仿佛要破衣而出。
两秒后，他松了手。铜环还贴在胸口，却已经不再发烫。暗红印记的边缘多了一圈极细的黑线，像被铜环里的东西缠上了。
“莫尔格·骨语者。”陈默低声念出这个名字。
不是他想起的，是胸口那圈黑线自己浮出来的。字迹从皮肤上鼓起，又慢慢平复，像有东西在下面蠕动。陈默立刻把铜环从胸口扯下，黑线跟着消失，印记恢复原状。
“是饵。”他冷笑一声，把铜环扔给旁边的骷髅，“这环里藏着执律队接线的口诀。”
骷髅接住铜环，灰火一跳。陈默却已经转身，朝风灌进来的方向走。他刚走出两步，身后岩缝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叮”，像钟锤落在铜沿上。
胸口的印记猛地一缩。
陈默没停，反而加快脚步。两具骷髅一前一后跟着他，灰火在风里拉成两条细线。他知道塔已经看见他了，就在刚才铜环贴上印记的那两秒。
可他也拿到了塔里的一角。那些刻满名字的骨片，窄门后的石阶，还有那个叫莫尔格的骨语者。
这些还不够活命，但足够他下一次还手。
风越来越大，陈默踩着塌陷区的碎石往上走。身后那声“叮”没有第二下，可脚底的碎骨开始轻微震动，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塔底苏醒。他没有回头，只是把黑骨片从怀里摸出来，握在掌心。
冰凉的触感从虎口一路钻进骨头。陈默吸了口气，继续朝风声最大的地方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