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的暗红印记又烫了起来,像烧红的铁片贴在肋骨上,周围的皮肉被不断往中间牵扯,陈默没有动,只抬起左手,让两具活尸往后退了半步,贴着洞壁站进阴影里,三具骷髅已经伏在前方岔口的乱石堆后,颅骨里的灰火压得极低,只剩三点微弱的亮光。
他抬头朝洞道深处看了一眼,火把光早已熄灭,但胸口的印记自行指明了方向,那股热度不是从皮肤传来,而是从胸腔更深处透出来,仿佛有一根线伸向远处,另一端牵着某个人,线越收越紧,对方正在靠近。
来的不是之前那个年轻学徒,那个学徒逃出去时,陈默已经记住了他灵魂里的颤音,现在传来的脚步更加沉重,每一步落下,洞壁上的碎石便跟着掉落,空气里还有一股烧焦后的旧气味。
陈默把短袍下的小皮袋往腰带里按了按,随后侧身走进旁边一条更窄的裂缝,裂缝不高,他只能低着头,肩膀擦过湿冷的岩壁,碎石屑落进后颈,两具活尸没有跟进来,按照他刚才断线前留下的最后指令,一左一右守住裂缝外的两个凹陷处,关节已经僵硬,站姿歪斜,身体像两截折断的枯木。
他没有再费力控制它们,胸口的控制线只剩最后一根,细细颤动,再断一次,可能连他自己也会被牵连进去。
脚步停住了。
陈默也停了下来,慢慢蹲下去,将后腰抵在裂缝尽头的石头上,这里距离岔口只有十几步,石堆后的三具骷髅正好把来人经过的路线分成两段,他不需要亲眼看见对方,印记已经替他确认了来人的位置。
那人站在岔口前,没有继续往里走。
“你胆子倒不小,抢了执律队的仆从,还敢留在这里等我。”
声音从石堆后传来,沙哑而粗粝,像喉咙被烟熏过。
陈默没有回答。
对方也没有等他出声,一阵极短的吟唱传了过来,声音像骨片刮过石壁,胸口的印记猛然往上一顶,疼痛冲进脑中,陈默差点咬破舌头,那不是追踪,而是牵引,对方正在借印记拉扯他的灵魂线,想把他从藏身处直接拖出去。
两具活尸先动了。
它们被那股牵引力从阴影里拽出来,身体向前倾倒,喉咙里挤出半声嘶哑的嗬响,朝声音传来的方向扑去,陈默没有阻拦,手指按在胸前的印记上,指尖被烫得发白。
对方没有后退。
先是骨杖落地的声音,紧接着,活尸撞上某种东西,闷响接连传来,两具活尸的胸口各自多出一根灰白色骨刺,骨刺从后背穿出,它们的动作立刻停住,仍维持着扑出的姿势,再没有往前移动半寸。
“就这两具废物?”
对方冷笑了一声。
陈默就在这时动了。
他没有动用骷髅,那三具骷髅还伏在石堆后,距离对方太近,可对方刚才已经出过手,灵魂里的波动还没有完全收回,陈默借着印记的反向牵引,拽住那根绷紧的线,把自己送向对方所在的位置,他扑出裂缝,短刀顺着袖口滑进掌心,刀尖对准的却不是那个人,而是石堆旁插在地上的骨杖。
刀锋砍上骨杖,灰白色的杖身立刻裂开一道细纹。
那人明显停了一下。
三具骷髅从石堆后同时站起,没有直接扑向对方,而是从三个方向围住他,骨爪一起抓向骨杖,对方手腕翻动,骨杖横着扫出,将最前面的骷髅抽飞出去,另外两具已经抓住了杖身,灰火沿着它们的指节烧上去,骨杖上的纹路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了下去。
“你敢抢我的杖?”
那人低喝,抬脚踹开一具骷髅,另一只手已经伸进灰袍,掏出一块黑色骨片。
没等他捏碎骨片,陈默已经撞进他的怀里,短刀贴着肋骨向上刺去,刀锋撞上一层硬壳,发出干涩的触感,陈默手腕一别,刀尖从硬壳边缘钻入,灰黑色液体顺着伤口流出来。
对方闷哼一声,骨杖脱手,黑色骨片仍攥在掌心,没有碎掉。
陈默没有抽刀,空出的手按上对方额头。
那一瞬,印记的灼热几乎穿透胸腔,连在两人之间的线剧烈震动,陈默感觉整个人都被往外撕扯,他咬紧牙关,硬是把那条线往自己这边拽了过来。
对方的额骨下面传出裂开的声音。
一团灰白色的火焰从眼眶里涌出,被陈默的手掌挡住,顺着指缝不断往上爬,陈默没有松手,他以胸口的印记为入口,将对方灵魂之火里已经碎裂的部分一点点吸入体内。
那股火焰挣扎得十分剧烈,其中带着骨灰塔执律队的本能反噬,陈默的意识被拖进灰白色的雾里,雾中浮现出一座高塔,塔底堆着发黑的骨片,塔顶悬着一口铜钟,他只能看到这些,再往深处,便有某种力量挡住了他的意识。
陈默没有继续闯进去,他只需要能够带走的东西。
他开始后退,同时松开了手。
对方倒了下去,灰袍下的身体迅速塌缩,仿佛支撑身体的部分已经被抽空,黑色骨片从掌心滚出,落在碎石间,只发出一声轻响。
陈默跪在地上,喘了几口气,胸口的控制线已经细到几乎看不见,却还没有断,三具骷髅有两具倒在石堆旁,颅骨里的灰火时明时暗,只有一具还能勉强站着。
骷髅暂时顾不上,陈默先伸手捡起黑色骨片,那东西入手冰冷,重量却比他想象中沉,表面刻着一圈极细的痕迹,痕迹弯曲交错,像是被虫一点点啃出来的。
随后,他才看向那具塌缩的尸体。
尸体已经看不出原本的形状,灰袍散在地上,露出一堆风化的骨片,陈默在里面翻找了一会儿,只摸出一枚铜制小环,内侧刻着一个陌生符文,他将铜环和黑色骨片一并塞进怀里,没有继续查看。
胸口的印记开始冷却,灼痛从骨头缝里逐渐退去,控制线仍然存在,却不再收紧,也不再颤动,安静下来,暂时没有继续发作。
陈默知道,这不是结束,追兵只是换成了更高一级的人。
就在印记完全平静之前,一段不属于他的记忆从灵魂深处浮了上来,画面很短,他看见一扇嵌在塔身里的黑色窄门,门后是一道向上延伸的石阶,石阶两侧挂满灰白色骨片,每一片上都刻着一个名字,他想看清那些名字,画面却在这里中断,只有一个名字落进意识里,留下灼热的痕迹。
莫尔格·骨语者。
陈默睁开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保持这个姿势多久了,洞道里一片寂静,只剩那具还能活动的骷髅站在旁边,颅骨里的灰火随他的呼吸明灭。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呼唤。
那不是人声,更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铜钟,声音从骨灰塔的方向传来,从骨头里面传出来,隔着整座山,却直接落进了他刚吸收的记忆里。
陈默慢慢站起身。
他没有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也没有回应,只把那根快要断掉的控制线绕过指尖,确认它还连着三具骷髅中唯一能动的那一具。
“我们走。”
骷髅没有动,只转过颅骨,灰火映出陈默半边脸的轮廓。
陈默没有再说第二遍,抬脚朝洞道另一头走去,身后,那具骷髅迈开骨腿,隔着三步跟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