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楼塌下来的时候，阿克纳帝正在擦剑。
不是因为讲究。
只是剑身上的血太多，顺着护手往下淌，握起来有些滑。
他随手扯下半截披风，将剑锋从头到尾抹了一遍。暗红色的血迹浸进白布，很快晕成大片污痕。
做完这些，他才重新抬起头。
永夜王宫已经快没了。
穹顶被斩开一道几十米长的裂口，半边宫墙不知倒去了哪里。月光无遮无拦地照进大殿，落在断裂的石柱、尸骸与碎石之间。
原本铺着黑金长毯的御道，如今只剩下一条被鲜血浸透的沟壑。
道路尽头，王座已经碎了。
王座下面还躺着一个人。
莉莉娅丝。
血族最后的王。
她靠着一块断裂的石阶坐在那里，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捂着胸口。
其实捂不捂都没有意义。
那里少了一块。
不是单纯被剑刺穿，而是整个胸腔被一道极细、极锐的力量贯了过去。伤口边缘甚至看不到撕裂的血肉，平整得像被工匠用尺子裁出来的一样。
月光从她胸前穿进去，又从背后透出来。
换作人类，死上十次都够了。
可莉莉娅丝还醒着。
甚至还有力气笑。
“擦干净了吗？”
她问。
阿克纳帝低头看了一眼剑。
“差不多。”
“那就动手吧。”
莉莉娅丝仰起脸，将脖子露了出来。
她今天穿的是王庭祭礼时才会用的长裙，如今早已破得看不出原来的模样。大片黑色布料被火焰烧焦，银线绣成的蔷薇纹章也被血污盖住。
只有那张脸仍旧和往常一样。
苍白，漂亮。
也让人厌烦。
阿克纳帝提剑走过去。
靴底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七年。
从他第一次听见“莉莉娅丝”这个名字到现在，已经过去七年。
七年里，他从西境一直杀到永夜王城。
死在他剑下的血族究竟有多少，他早就懒得数了。
今天，一切终于到了最后。
剑刃横在莉莉娅丝颈前。
她看了一眼。
“再往前一点。”
“急什么？”
“我怕你反悔。”
阿克纳帝嗤了一声。
“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也是。”
莉莉娅丝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你这种人，为了回家什么都舍得。”
剑锋停了一瞬。
只有极短的一瞬。
却还是被她看见了。
莉莉娅丝嘴角扬起。
“看来我记得没错。”
“闭嘴。”
“你这些年念念不忘的那个女人——”
剑刃往前递了半寸。
一线鲜红立刻从她脖颈渗了出来。
莉莉娅丝识趣地停下了。
“好。”
“我不说。”
阿克纳帝没兴趣跟一个快死的人斗嘴。
他来这个世界太久了。
久到有些事情已经开始模糊。
故乡街道的样子，房间窗帘的颜色，夏天傍晚从楼下飘上来的饭菜香气。
甚至连那个人的声音，都偶尔会在梦里变得遥远。
唯独那张脸，他没有忘。
所以他不能停在这里。
当初送他来到这个世界的存在给过他一个条件。
终结血族统治。
杀死永夜女王。
做完这一切，他就能回去。
现在，只剩最后一剑。
阿克纳帝抬起手。
也就在这一刻——
轰！
整座大殿猛地震了一下。
无数碎石从穹顶落下。
阿克纳帝手中的剑停在半空。
远处又传来第二声爆炸。
紧接着是第三声。
声音很沉。
不像魔法，更像某种重型器械发射时特有的轰鸣。
阿克纳帝脸上的表情慢慢消失了。
他太熟悉这个声音。
炼金重炮。
联军总共只有二十四门。
其中十六门，还是他亲自从南方军团调过来的。
现在，那些炮正在开火。
目标是永夜王城。
莉莉娅丝靠在石阶上，安静地看着他。
“听出来了？”
阿克纳帝没回答。
他转身走到残破的窗口前。
王城之外，本该驻扎人类联军的平原上，此刻亮起了一圈又一圈赤红色的光。
炮阵已经展开。
炼金术师正在构筑大型术式。
骑士团没有进城。
圣殿军也没有。
所有军队都在撤退。
向后撤。
一道经过扩音魔法强化的声音从远方传来。
“全军撤离王城周边十五里！”
阿克纳帝认出了说话的人。
西境军团统帅，维克多。
前天晚上，这位六十岁的老将还端着酒杯，说等战争结束，要请阿克纳帝去他的庄园喝一杯真正的好酒。
现在他的声音依旧洪亮。
“确认血族女王已经死亡！”
“圣骑士阿克纳帝与其同归于尽！”
阿克纳帝握剑的手紧了一下。
后面那句话，他听得尤其清楚。
同归于尽。
原来如此。
“开始焚城！”
命令落下。
平原上的炼金阵同时亮起。
一层赤红色火光沿着城墙向上爬。
那不是普通的火。
其中混入了圣银、龙脂、日耀结晶以及大量专门克制不死种的净化物质。
这种火一旦烧起来，不烧到连骨灰都剩不下，是不会熄灭的。
阿克纳帝站在窗边看了很久。
出奇地，他没有发怒。
至少表面上没有。
他只是问：
“这是第几套方案？”
莉莉娅丝挑了一下眉。
“什么？”
“杀我的方案。”
“这我哪里知道？”
“你看起来一点也不惊讶。”
“因为换成我，我也会杀你。”
莉莉娅丝说得理所当然。
阿克纳帝转过身。
她继续道：
“战争需要英雄。”
“和平可不一定。”
大殿安静下来。
只有外面的炮声一下接一下传来。
莉莉娅丝抬起一根手指。
“你能杀亲王。”
第二根。
“能斩圣兽。”
第三根。
“能独自闯进王城，再一剑把我打成这样。”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说真的，挺疼的。”
阿克纳帝没有接话。
莉莉娅丝便笑了笑。
“那么等血族没有了，谁来管你？”
“教廷？”
“皇帝？”
“议会？”
“还是那些一见到你就连说话声音都不敢太大的将军？”
没人能管。
所以最简单的办法，就是不要让他活着回去。
今天之后，历史只会记下一件事。
人类最伟大的英雄阿克纳帝，于永夜王城斩杀血族女皇，最终力竭而亡。
多么漂亮的结局。
死去的英雄不会要求封地。
不会干涉王权。
更不会有一天忽然觉得坐在王座上的那群人很碍眼。
外面的人甚至替他挑好了死法。
轰！
炮弹砸在附近。
冲击波撞进宫殿，震碎了最后几扇窗户。
阿克纳帝闭了闭眼睛。
然后转身。
一脚踹在莉莉娅丝肩上。
砰！
后者直接翻进碎石堆里。
“你有病啊！”
莉莉娅丝痛得脸都白了。
她本来就只剩半条命，这一下险些把另外半条也送走。
阿克纳帝走过去。
“出去的路。”
“什么？”
“我知道你有。”
“凭什么？”
剑尖落下。
正好停在她左眼前。
“因为你笑得太开心了。”
莉莉娅丝的笑容僵住了。
“有这么明显？”
“非常。”
“……”
她叹了口气。
“果然不该幸灾乐祸。”
阿克纳帝没心情陪她说废话。
远方的火已经烧进内城。
最多再过几分钟，整座王宫都会被净化之焰吞没。
那群人显然把他算得很准。
阿克纳帝很强。
但他终究还是人。
需要呼吸，会流血，会疲惫。
也会死。
刚才为了击败莉莉娅丝，他已经消耗了绝大部分力量。
让他现在一个人冲过十几里燃烧区，再突破整支联军和二十四门炼金重炮组成的封锁——
能做到。
但活下来的概率不会很高。
他不喜欢赌博。
尤其是在赌注是自己的命时。
“说。”
阿克纳帝盯着地上的女人。
“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
莉莉娅丝却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阿克纳帝。
忽然问：
“你真的那么想回去？”
“与你无关。”
“为了那个女人？”
“再提她一次，我先割掉你的舌头。”
“好吧。”
莉莉娅丝耸了一下肩。
动作牵到伤口，她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缓了几秒，她才重新开口。
“确实有办法。”
“什么办法？”
“做王。”
阿克纳帝皱眉。
莉莉娅丝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的王位。”
这次沉默持续得有些久。
阿克纳帝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被炮声震坏了耳朵。
“再说一遍。”
“继承永夜王位。”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不会死在这里。”
阿克纳帝手里的剑往下一沉。
莉莉娅丝立刻补充：
“别急着砍。”
“王位传承不是你们人类那种戴个皇冠、喊几声万岁就结束的把戏。”
她靠着碎石坐起来。
“血族的王权来自深渊。”
“每一代王更替时，新王和旧王都会被召入深渊神殿。”
“那里不属于这个世界。”
“外面的火烧不到，炮也轰不到。”
“只要传承开始，我们就能从这里消失。”
阿克纳帝听完，只问了一件事。
“我会变成什么？”
莉莉娅丝没说话。
阿克纳帝笑了一下。
“看来答案不怎么样。”
“血族。”
她果然说道。
剑光一闪。
莉莉娅丝脖子旁边的石头整整齐齐少了一角。
“你这人怎么总是砍到一半！”
“因为你总说一些让我想杀你的话。”
阿克纳帝转身就走。
成为血族？
那等于亲手毁掉自己七年来做的一切。
更重要的是，一旦身份发生改变，当初的契约还能不能生效都是未知数。
他宁愿冲出去。
至少还有机会。
“一样可以回去。”
身后的声音让他停下了脚步。
阿克纳帝没有回头。
“你说什么？”
“我说，就算变成血族，你一样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莉莉娅丝从碎石里爬出来。
“你以为深渊是什么？”
“墓地？”
“神殿？”
“还是某个邪神住的地下室？”
她摇了摇头。
“都不是。”
“世界与世界之间存在壁垒。”
“绝大多数生命一辈子都碰不到它。”
“但深渊就在壁垒之外。”
阿克纳帝终于转过身。
莉莉娅丝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笑。
“只要你真正继承王权，就会拥有触及深渊的资格。”
“到了那个时候，想寻找你原本的世界，并不是不可能。”
“至少比留在这里被烧成灰强。”
阿克纳帝盯着她的眼睛。
“你隐瞒了什么？”
莉莉娅丝眨了一下眼。
“很多。”
倒是坦诚。
“会死吗？”
“不出意外的话不会。”
“力量会消失？”
“不会。”
“还能回来？”
“能。”
“你确定？”
“我以莉莉娅丝之名保证。”
阿克纳帝冷笑。
“这个名字值几个钱？”
“……”
莉莉娅丝忽然觉得，这人被烧死似乎也不错。
又一轮炮击落下。
这次已经非常近。
整座王宫向一侧倾斜了一瞬。
火光出现在长廊尽头。
空气开始变热。
没有时间了。
阿克纳帝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剑。
七年。
他用了七年才走到这里。
如果死了，一切都没有意义。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无论莉莉娅丝打的是什么算盘，只要他还握得动剑，总有一天可以跟她算清楚。
“怎么做？”
他终于问。
莉莉娅丝眼睛亮了一下。
很快又压了下去。
“先把剑收起来。”
“不影响。”
“影响我心情。”
阿克纳帝看着她。
她沉默两秒。
“好吧，不收也行。”
“然后呢？”
“过来。”
莉莉娅丝朝他招了招手。
阿克纳帝没动。
“为什么？”
“传位。”
“站在那里不能传？”
“不能。”
“麻烦。”
阿克纳帝还是走了过去。
莉莉娅丝仰头看他。
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半步。
她忽然张开手。
“抱我。”
阿克纳帝转身就走。
“喂！”
莉莉娅丝差点气得吐血。
“真的！”
阿克纳帝停下来。
回头看她。
眼神像在看一个将死之际突然发疯的人。
“血族的传承需要血脉与灵魂同时接触。”
莉莉娅丝咬牙解释。
“不是我设计的。”
“接下来你是不是还要说亲一下？”
空气安静了。
莉莉娅丝没吭声。
阿克纳帝的眼神逐渐变了。
“你还真要？”
“……”
“莉莉娅丝。”
“干什么？”
“我以前只是觉得你残暴。”
他停顿了一下。
“现在开始觉得你变态了。”
“滚！”
要不是实在站不稳，莉莉娅丝已经扑上去咬他了。
可长廊里的火焰越来越近。
再吵下去，两个人很快都要变成灰。
最终还是阿克纳帝先妥协。
他收剑入鞘，俯身将莉莉娅丝从地上抱了起来。
怀里的身体比想象中轻。
失血导致她的体温低得惊人。
“然后？”
阿克纳帝问。
莉莉娅丝双手环住他的脖子。
“低头。”
他低下头。
“再低一点。”
“你最好不要耍花样。”
“我要真想害你，还用等到现在？”
“很有说服力。”
“……”
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
最后只剩呼吸。
阿克纳帝明显有些不自在。
莉莉娅丝反而笑了。
“堂堂人类最强者，怕这个？”
“我只是在考虑要不要先把你打晕。”
“来不及了。”
她轻声说。
下一刻，她主动吻了上去。
接触发生的瞬间，阿克纳帝便察觉到了不对。
太冷了。
不是嘴唇。
而是某种东西。
一股近乎没有温度的力量顺着两人接触的位置骤然灌入他的身体。
他的心脏猛地停了一拍。
紧接着——
咚。
剧烈跳动。
咚！
第二下比第一下更重。
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失去了颜色。
“莉莉娅丝……”
阿克纳帝想推开她。
身体却没有动。
黑色纹路已经不知什么时候爬满了他的手背。
然后是手臂。
脖颈。
胸口。
那些纹路不像魔法阵。
更像某种活着的东西。
“你做了什么？”
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变化。
莉莉娅丝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得更紧。
阿克纳帝看见她眼中的猩红色越来越亮。
随后，他听到了一句话。
很轻。
轻得几乎像错觉。
“抱歉。”
“正常的继承仪式，救不了你。”
阿克纳帝瞳孔骤然收缩。
“你——”
话没说完。
黑暗已经吞没一切。
最后残留下来的，是莉莉娅丝藏不住笑意的声音。
“不过我保证。”
“你会活下来。”
……
深渊没有风。
事实上，这里连时间是否存在都是个问题。
无边无际的黑暗中，一座古老神殿悬浮在虚空深处。
没有地基。
没有道路。
无数锁链从看不见尽头的黑暗里垂落下来，将宫殿固定在世界之外。
王座位于神殿最深处。
那是一张已经空置了三百年的椅子。
此刻，王座下方却忙得不可开交。
“十二。”
莉莉娅丝数了一遍。
又低下头。
“不对。”
“十一？”
她皱着眉重新数。
最后终于在某人的手腕下面找到了被压住的那条锁链。
“十三。”
“齐了。”
她长长松了口气。
啪。
最后一道锁扣合上。
直到此刻，莉莉娅丝才真正放松下来。
她的伤势依旧严重。
那道贯穿胸口的伤没有丝毫愈合的迹象。
可她脸上却完全看不到失败者该有的样子。
甚至还有一点——
愉快。
在她面前，一名银发少女安静地躺在黑色祭坛中央。
看上去年纪很小。
长发一直垂到腰间，肤色近乎透明，眉眼精致得不像活人。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她身上那套衣服。
圣骑士长袍。
明显大得过分。
肩膀滑落了一边，袖口盖过手掌，连腰带都只能勉强系住。
那是阿克纳帝的衣服。
莉莉娅丝蹲下来。
仔细看了一会儿。
然后伸手捏了一下少女的脸。
软的。
她没忍住，又捏了一下。
祭坛上的人毫无反应。
莉莉娅丝满意地点头。
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醒不了。
很好。
否则解释起来会很麻烦。
尤其是解释为什么人类大陆上那个身高接近一米九、一剑能把城门劈开的男人——
如今只剩下这么一点。
莉莉娅丝站起身。
她抬头看向神殿深处。
嬉笑与狼狈在这一刻从她脸上褪去。
属于血族女皇的威仪重新回到了她身上。
十三根锁链同时震动。
幽暗的光从祭坛边缘次第亮起。
神殿深处，那张沉寂了数百年的王座第一次有了回应。
轰——
无数古老文字在虚空中浮现。
莉莉娅丝单膝跪下。
右手覆于心口。
“第七十三代永夜之王，莉莉娅丝·诺克提斯。”
她的声音传遍神殿。
“依照古约，于此交还王权。”
黑暗中，一双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
没有感情。
没有温度。
仿佛某种比世界本身更加古老的存在，正在注视祭坛上的继承者。
一道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
【继承者姓名。】
莉莉娅丝抬起头。
她看了一眼仍旧昏睡的少女。
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
“原名？”
她想了想。
“阿克纳帝。”
【种族不符。】
“已经处理好了。”
【性别不符。】
莉莉娅丝的笑意更浓。
“也处理好了。”
短暂的沉默。
【继承名。】
这一次，莉莉娅丝没有马上回答。
她走到祭坛旁边，俯下身，将少女散落在脸侧的一缕银发拨开。
人类的英雄睡得很沉。
完全不知道自己醒来以后，需要面对一个怎样荒谬的世界。
莉莉娅丝轻声说道：
“阿克娜蒂。”
话音落下。
整座神殿轰然震动。
沉寂了三百年的王座燃起黑色火焰。
十三根锁链同时绷紧。
古老而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真名确认。】
【王权转移开始。】
莉莉娅丝终于笑出了声。
“欢迎来到血族。”
“我亲爱的新王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