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纳帝是被疼醒的。
起初只是一点。
像有人拿烧红的针抵在骨头上。
随后,那一点疼痛骤然炸开。
四肢、脊椎、后颈、胸口——仿佛有无数细小的钩子埋在身体深处,在他恢复意识的一瞬间同时收紧。
他猛地睁开眼睛。
“——!”
惨叫差点脱口而出。
最终还是被他硬生生咬住了。
冷汗顷刻间浸湿额头。
眼前是一片高得看不见尽头的黑暗穹顶。
再往下。
一张熟悉的脸正俯视着他。
莉莉娅丝。
她已经换掉了王宫中那身几乎碎成布条的长裙,不知从哪里找来一件宽大的黑色外袍披在身上。胸前那道被阿克纳帝一剑贯穿的伤依然存在,只是暂时被某种黑色纹路封住,不再继续流血。
她的脸色苍白得不像活人。
可精神倒是相当不错。
尤其是嘴角。
那个笑怎么看都令人火大。
“醒了?”
莉莉娅丝问。
阿克纳帝没有回答。
因为他发现了一件更严重的事。
身体动不了。
不是受伤后的无力。
而是彻彻底底地被固定住了。
他试着抬手。
咔。
一声极轻的金属震响。
剧痛立刻从手腕一路钻进肩膀。
阿克纳帝呼吸一滞。
低头看去。
然后,他沉默了。
他的手变小了。
不只是手。
手臂、肩膀、胸膛,乃至视线距离地面的高度,全都不对。
原本覆盖着旧伤与剑茧的手掌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双纤细到近乎陌生的手。
皮肤苍白。
手指修长,却没有任何经过常年握剑留下的痕迹。
而在手腕上,扣着一圈漆黑的金属环。
一条锁链从环上延伸出去,没入祭坛边缘。
这样的锁环不止一个。
脚踝。
腰间。
胸口。
颈侧。
一共十三道。
其中几处甚至有细长的黑色楔钉贯入身体,像是在把某种看不见的东西强行固定在血肉之中。
刚才那阵几乎让他昏厥的剧痛,就是从这些东西上传来的。
阿克纳帝看了很久。
然后低声问:
“莉莉娅丝。”
“嗯?”
“解释。”
只有两个字。
语气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莉莉娅丝知道,这通常意味着他已经非常生气了。
于是她蹲下来。
“你想先听哪一件?”
“比如?”
“比如你为什么变矮了。”
“……”
“为什么声音变了。”
“……”
“为什么头发变长了。”
“……”
“或者——”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
“为什么现在是个女孩子?”
咔嚓。
祭坛边缘传来一声脆响。
阿克纳帝硬生生捏裂了一截锁链外层的符文。
莉莉娅丝眼皮跳了一下。
明明已经被十三道深渊锁固定住,居然还能做到这种程度。
这个男人……
不。
她看了一眼祭坛上的小小身影。
现在应该不能叫男人了。
“冷静一点。”
莉莉娅丝说道。
“我很冷静。”
“你把深渊锁捏裂了。”
“所以?”
“那东西坏一根,我们两个可能一起被扔进空间乱流。”
阿克纳帝松开手。
“现在可以解释了。”
还是同样的语气。
莉莉娅丝忽然有些失望。
她本来很期待看见这个向来高高在上的家伙醒来以后崩溃的样子。
结果除了刚才那一下之外,居然没什么有趣反应。
不过没关系。
她还有办法。
“想不想看看?”
阿克纳帝皱眉。
莉莉娅丝打了个响指。
黑暗中荡开一圈涟漪。
一面落地镜悄无声息地从虚空里升起。
镜面起初漆黑。
很快,一道人影出现在其中。
阿克纳帝终于不说话了。
镜子里是一个陌生的少女。
年纪看起来很小。
银白色长发披散下来,几乎将整个身体包裹其中。那张脸尚未完全长开,却已经能看出极精致的轮廓。
猩红的眼睛。
过分苍白的肤色。
还有稍稍露出唇角的尖牙。
最重要的是——
那张脸有几分像莉莉娅丝。
并非完全相同。
可眉眼之间的神态、脸部轮廓,尤其是那双红色眼睛,只要两人站在一起,任何人第一眼都会认为她们拥有极近的血缘。
阿克纳帝看着镜子。
又看看莉莉娅丝。
然后重新看向镜子。
很久。
“……”
莉莉娅丝努力憋笑。
“有什么感想?”
“镜子能打碎吗?”
“不能。”
“很好。”
阿克纳帝闭上眼。
他需要一点时间。
莉莉娅丝忍了一会儿。
没忍住。
“噗。”
阿克纳帝睁眼。
“你刚才是不是笑了?”
“没有。”
“莉莉娅丝。”
“真没有。”
“你最好祈祷这些锁链永远别解开。”
莉莉娅丝终于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神殿里传出去很远。
她是真的很开心。
七年。
整整七年。
人类阵营提到阿克纳帝这个名字,永远都是敬畏、崇拜甚至恐惧。
血族提到这个名字,则基本等同于见鬼。
他一个人攻破过三座血族要塞。
当着七位亲王的面斩了其中两个。
还在永夜王宫里,一剑把她钉穿在王座上。
更过分的是——
这个混蛋最后还踩了她的头。
莉莉娅丝永远不会忘记那只靴子踩在自己脸上的感觉。
而现在。
人类最强者。
圣骑士阿克纳帝。
那个站起来比她高出一个头、每次见面都用俯视目光看她的混蛋——
正被十三条锁链困在祭坛上。
变成了一个连她肩膀都未必够得到的小姑娘。
这个世界果然还是公平的。
“笑够了吗?”
阿克纳帝问。
“差不多。”
莉莉娅丝擦了擦眼角。
“那就开始解释。”
“首先纠正一点。”
莉莉娅丝竖起一根手指。
“什么?”
“阿克纳帝已经不存在了。”
空气突然安静。
阿克纳帝看着她。
莉莉娅丝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
“我是认真的。”
“你的身体没能进入深渊神殿。”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莉莉娅丝走到祭坛旁。
“从王城进入神殿,并不是开一扇门然后走进来那么简单。”
“我们需要穿过世界外侧。”
“那里没有完整的空间,也不存在你们理解中的方向和距离。”
“正常情况下,继承者会受到王权保护。”
她停了一下。
“可你当时还是人类。”
阿克纳帝已经隐约猜到了答案。
脸色一点点沉下来。
莉莉娅丝继续说:
“你的灵魂很强。”
“强得离谱。”
“所以你撑住了。”
“但肉身没有。”
阿克纳帝盯着她。
“我的身体呢?”
莉莉娅丝难得没有开玩笑。
“没了。”
两个字。
简单得过分。
阿克纳帝一动不动。
“什么时候?”
“进入深渊后的第三次空间冲刷。”
“留下什么?”
“没有。”
“骨头?”
“没有。”
“血?”
莉莉娅丝摇头。
“什么都没有。”
神殿重新安静下来。
阿克纳帝没有继续问。
不知道为什么,他首先想到的不是失去身体这件事。
而是自己的剑。
那把陪了他七年的剑,大概也没了。
随后才是更荒谬的问题——
如果那个身体已经消失,那么镜子里这个又是什么?
他抬头。
“所以,这是你准备的容器?”
“可以这么理解。”
莉莉娅丝回答。
“谁的?”
“我的。”
“……”
阿克纳帝看着她。
莉莉娅丝也看着他。
几秒后。
“说清楚。”
“你现在这具身体,是我用王血和自身本源塑造出来的。”
莉莉娅丝说道。
“深渊不接受没有实体的王。”
“你的身体崩溃以后,我只有两个选择。”
“一,放任你的灵魂暴露在深渊里。”
“结果呢?”
“最多十秒。”
“第二个。”
“给你做一个新的。”
莉莉娅丝张开手。
示意他看自己。
“所以,我做了。”
阿克纳帝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许久。
“为什么是女的?”
莉莉娅丝沉默了。
“回答。”
“这个嘛……”
她移开视线。
“因为素材来自我。”
“你不是可以调整?”
“理论上可以。”
“那为什么?”
“时间不够。”
莉莉娅丝回答得非常快。
阿克纳帝盯着她。
“看着我说。”
莉莉娅丝看向左边。
“莉莉娅丝。”
看向右边。
“……”
“你故意的。”
“没有证据的事情不要乱说。”
“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句话你刚才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次。”
“行。”
莉莉娅丝心情很好地点头。
“等你长大再说。”
阿克纳帝呼吸停了一拍。
下一秒,祭坛边缘又响起一声危险的断裂声。
“等等!”
莉莉娅丝立刻按住他。
“别真的拆!”
“滚开。”
“你现在情绪波动会影响锁魂仪式!”
“我说,滚。”
“好好好。”
莉莉娅丝举起双手。
“最后一个问题。”
阿克纳帝声音冷得吓人。
“说。”
“为什么我长得像你?”
莉莉娅丝眨了眨眼。
“这还用问?”
“……”
她忽然俯下身。
两人的脸靠得很近。
阿克纳帝这才注意到,她的状态其实远没有表现出来的那么轻松。
脸色白得几乎透明。
呼吸也很轻。
王宫里那道致命伤并没有恢复。
甚至因为来到深渊之后,她的气息比之前还要虚弱。
莉莉娅丝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王血。”
然后又指向阿克纳帝。
“血肉。”
最后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灵魂是你的。”
“身体是从我的生命本源里重新长出来的。”
她想了想。
“所以从血族的角度来说——”
一个极其不祥的预感涌上阿克纳帝心头。
“别说。”
莉莉娅丝笑起来。
“你现在确实是我女儿。”
“闭嘴。”
“血缘意义上的。”
“我让你闭嘴。”
“而且是亲生的。”
“莉莉娅丝!”
十三道锁链一起震动。
整个祭坛都晃了一下。
阿克纳帝第一次产生了一种非常具体的冲动。
他想死。
当然。
不是自己死。
是跟眼前这个女人同归于尽。
莉莉娅丝已经笑得蹲到了地上。
“这有什么不好?”
“滚。”
“叫声母亲听听。”
“你找死?”
“叫一声。”
“我先杀了你,再杀我自己。”
“真伤人。”
莉莉娅丝站起来。
她拍了拍衣摆,然后忽然伸手抓住阿克纳帝颈间那条锁链。
轻轻一拉。
嗡——
没有伤口。
甚至没有明显的力量。
可阿克纳帝的脸色瞬间白了。
疼。
那不是刀剑割开皮肉的疼痛。
而像是有人直接攥住了灵魂。
人的肉体还有本能保护。
痛到一定程度会麻木,会昏厥。
灵魂没有。
一切感受都清晰得可怕。
阿克纳帝死死咬住牙关。
莉莉娅丝看着他。
“知道为什么这些东西不能拔了吗?”
她松开手。
剧痛瞬间消失。
阿克纳帝额前已经全是冷汗。
“深渊锁不是刑具。”
莉莉娅丝解释。
“它们在让你的灵魂适应新的身体。”
“你的灵魂太强,这具身体又刚刚诞生。”
“没有它们固定,你稍微动用一点原本的力量,都可能把身体从内部撕碎。”
阿克纳帝喘息片刻。
“所以……”
“所以暂时忍着。”
莉莉娅丝笑眯眯地补充。
“当然。”
“顺便让你吃点苦,也是我的个人意见。”
果然。
阿克纳帝就知道。
“王宫里那一脚。”
莉莉娅丝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记到现在。”
“我应该再踩重一点。”
“你看。”
她又握住锁链。
阿克纳帝立刻改口。
“开个玩笑。”
莉莉娅丝愣了一下。
随后笑意越来越明显。
“人类最强者也会服软?”
“识时务和服软是两回事。”
“那叫一声母亲。”
“免谈。”
莉莉娅丝拉了一下锁链。
阿克纳帝身体骤然绷紧。
“……”
“叫什么?”
“莉莉娅丝。”
又一下。
“……”
“叫什么?”
“恶魔。”
第三下。
阿克纳帝闭上眼。
他用了整整五秒,说服自己这只是一个称呼。
十秒后。
他说服失败。
于是又花了五秒,说服自己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这一次成功了。
“……母亲。”
声音很轻。
莉莉娅丝没有听清似的歪了歪头。
“什么?”
阿克纳帝睁眼。
那眼神足以杀人。
“母、亲。”
一个字一个字。
像从牙缝里磨出来。
莉莉娅丝满意了。
“乖。”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阿克纳帝没有阻止。
只是在心里认真地计算,将来用哪一种剑术砍她比较合适。
斩首太便宜她了。
或许应该从腿开始。
莉莉娅丝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在某人的脑子里死了十几次。
她俯身解开祭坛上的几道锁链。
剩下的十三枚黑色锁环没有取下,只是彼此之间多出了足够行动的余量。
“起来。”
阿克纳帝试着坐起。
身体轻得过分。
重心也完全变了。
他过去能够在高速移动中精确控制每一块肌肉,如今却连最简单的站立都产生了一瞬间的不协调。
第一步。
没问题。
第二步。
身体晃了一下。
第三步——
啪。
阿克纳帝面无表情地趴在了地上。
莉莉娅丝低头看着他。
阿克纳帝也抬头看她。
谁都没说话。
“噗。”
“敢笑我就杀了你。”
“没有。”
莉莉娅丝转过头。
肩膀明显在抖。
阿克纳帝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
这次他慢了很多。
几步之后,他逐渐抓到了这具身体的平衡。
适应速度快得惊人。
莉莉娅丝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
果然。
身体可以改变。
灵魂里的东西不会。
这种人哪怕被塞进一具完全陌生的身体里,也不会真的变成一个需要人保护的孩子。
给他一点时间。
他仍然会重新拿起剑。
甚至比以前更加危险。
“走了。”
莉莉娅丝说道。
“去哪?”
“真正的传承仪式还没开始。”
“刚才那些算什么?”
“保住你的命。”
她捡起其中一条锁链。
阿克纳帝立刻盯住她。
“放下。”
“为什么?”
“我自己会走。”
“可是——”
莉莉娅丝晃了一下手中的锁链。
另一端连着他脖颈上的黑色锁环。
她眼睛弯了起来。
“这样比较方便。”
阿克纳帝脸黑了。
“莉莉娅丝。”
“母亲。”
“……”
“称呼错了。”
阿克纳帝沉默良久。
“母亲。”
“嗯?”
“等这些锁解开,我一定会杀了你。”
“好啊。”
莉莉娅丝转过身。
“到时候再说。”
她朝神殿深处走去。
锁链发出清脆的碰撞声。
阿克纳帝只能跟上。
这座神殿远比他醒来时看到的更加巨大。
两侧矗立着数百根黑色石柱。
每一根石柱上都雕刻着阿克纳帝看不懂的文字。
没有灯。
却有苍白的光从石缝中自行渗出。
越向深处走,那种被某种东西注视的感觉便越强烈。
走了一段,阿克纳帝忽然问:
“你为什么救我?”
莉莉娅丝脚步没停。
“因为答应了。”
“你不像会为了一个承诺牺牲自己的人。”
“真失礼。”
“所以?”
莉莉娅丝沉默片刻。
“你想听真话?”
“废话。”
“有三个原因。”
她竖起第一根手指。
“第一,我确实答应过你。”
第二根。
“第二,你活着比死了有用。”
阿克纳帝毫不意外。
“第三呢?”
莉莉娅丝没有马上回答。
两人继续向前。
片刻之后,她忽然问:
“阿克纳帝。”
“什么?”
“你有没有想过一件事?”
“什么?”
“你为什么会来到我们的世界?”
脚步停下。
莉莉娅丝回头看他。
这一次,她脸上没有笑。
“那么多人。”
“为什么偏偏是你?”
阿克纳帝皱起眉。
“什么意思?”
“你以为自己来到这里,是一场意外。”
“有人给你任务。”
“你完成任务。”
“然后回去。”
“很合理。”
她轻声说。
“合理得像专门写给你听的故事。”
阿克纳帝没有说话。
神殿深处忽然传来沉闷的震响。
一扇数十米高的黑色大门正在缓缓开启。
门后没有房间。
只有星辰般无穷无尽的暗红光点。
一道阶梯向黑暗最深处延伸。
尽头,是那张王座。
莉莉娅丝重新向前。
“关于你的世界。”
“关于深渊。”
“还有你一直想回去见的那个人。”
阿克纳帝猛然抬眼。
“你知道什么?”
莉莉娅丝停在门前。
“现在不知道。”
“……”
阿克纳帝开始认真考虑掐死她。
“但是。”
她继续说道。
“深渊知道。”
这一句话,让阿克纳帝停了下来。
莉莉娅丝没有回头。
“你的身体为什么能承受我的王血。”
“你的灵魂为什么能够穿过世界壁垒。”
“一个彻头彻尾的人类,又为什么能走到神的领域。”
“阿克纳帝。”
“你从来没有觉得这些事情太巧了吗?”
大门彻底打开。
轰——
十三道锁链同时发出震鸣。
阿克纳帝胸口猛地一烫。
他低头。
一道陌生的黑色纹章正缓缓浮现在心口。
与此同时。
神殿尽头传来了那个冰冷而古老的声音。
【继承者已抵达。】
【血统确认。】
【灵魂确认。】
【真名确认。】
停顿。
随后——
【检测到异界因果。】
莉莉娅丝猛然抬头。
这一次,连她的表情都变了。
阿克纳帝看向她。
“这是什么?”
“……”
“莉莉娅丝?”
她没有回答。
因为下一句话已经响彻整座神殿。
【发现第二道同源印记。】
【目标——】
【存活。】
阿克纳帝僵在原地。
有那么一瞬间。
他甚至忘了身上的疼痛。
忘了锁链。
忘了自己已经失去原来的身体。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最后那个词。
存活。
他望向王座后的黑暗。
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难以掩饰的颤动。
“她……”
“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