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是被一阵剧烈的头痛唤醒的。
像有人用凿子从太阳穴往里钉钉子，又像宿醉后被人塞进滚筒洗衣机转了三百圈。他挣扎着睁开眼，视线花了片刻才聚焦。
入目是深紫色的穹顶，高得几乎望不见顶，无数暗色晶体镶嵌其中，散发着幽幽的、呼吸般明灭不定的光芒。身下触感冰凉坚硬，他低头，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宽阔得离谱的座椅上，材质像是某种黑色的骨骼，扶手处雕刻着狰狞的恶魔头颅，眼窝里嵌着跳动的血色宝石。
“……”
林夜眨了眨眼，又眨了眨。他记得自己昨晚只是在出租屋里熬夜赶方案，然后……然后怎么了？心梗？猝死？反正现在这地方绝对不可能是他那间月租一千五、墙皮还渗水的单间。
脑海里涌入一股庞大的信息流。魔王城。深渊第九层。新一任魔王刚刚苏醒。他的名字，或者说，这具身体的名字，叫做“阿撒兹勒”。
林夜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力量，指尖立刻缠绕上几缕粘稠如墨的黑色气息，带着毁灭与侵蚀的意味。我成魔王了？穿越了？
还没来得及消化，脑海里“叮”了一声。
那声音冷得像金属片刮过耳膜：“最强魔王扮演系统，启动。”
“新手任务。加入当前讨伐魔王的勇者小队，从内部瓦解他们。时限三十日，失败抹除意识。”
林夜等了等。没了。
“……就这？”他在脑海里发出难以置信的声音，“让我这个魔王去当勇者？我，魔王，懂？我的职责是坐在这把椅子上，等着勇者来砍我。你让我主动送上门？”
系统沉默片刻：“从内部瓦解，最优解。”
“说人话。”
“效率最高。”
林夜张了张嘴，把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他深吸一口气，从魔座上站起身，这骨头椅子坐得他腰疼。
“那我这形象怎么办？”他摸了摸头顶两根弯角，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苍白到近乎透明的皮肤，“我这样去加入勇者小队？他们是瞎了还是傻了？”
“提供临时伪装。能改外貌，改不了灵魂气息。骗得过眼睛，骗不过感知类能力。有可能被看穿。是否启用？”
“……用。”
力量笼罩全身。犄角缩回，肤色恢复，眼中的灼热褪去。伪装还顺带替换了他身上那套魔王正装，变成了一身普通冒险者装束。
“友情提示。”系统的声音顿了顿，“那支勇者小队昨晚已抵达晨曦镇，今日出发前往魔王城，预计三日后抵达外围。建议宿主从密道走，尽头有传送阵。”
密道尽头果然有一座传送阵，符文黯淡得像干涸的血迹。他站上去，一阵天旋地转。再睁眼时，他站在一片稀疏的树林里，远处是低矮的石头城墙和木制门楼。晨曦镇。
林夜深吸一口气，那带着尘土和食物香气的空气涌入肺腑。他在城门口被卫兵拦下，随口编了个想加入勇者小队的理由，卫兵一脸敬佩又怜悯地放了行。
刚踏入镇子，系统又响了：“到了。去接触他们。”
“怎么接触？”
“建立信任。”
“废话。”
系统沉默了一下：“当前小队三人。圣骑士莱昂哈特，精灵弓手艾莉西亚，白魔法师菲奥娜……”
它顿住了。
林夜等了两秒：“还有呢？”
“……巴顿。人类战士。前成员。目前同行，但不在名单上。”
“什么意思？”
“系统只能读取表层阵营倾向和基础数值。记忆、灵魂契约、关系成因，无法获取。深层数据需要宿主接触、战斗或特殊场景触发，平时无法主动读取。”
林夜皱了皱眉。系统在他脑子里投出一个极淡的箭头，指向镇子深处。他沿着主街走了没几步，就看到了那面画着断剑图案的木牌。
断剑酒馆。他推开门，一股浓烈的酒气和食物味道扑面而来。
角落里那桌人很难不让人多看两眼。金发骑士坐得笔直，银甲亮得能映出酒馆里的油烟。旁边的白袍女人正低声说话，浅绿长发从兜帽边漏出一截。精灵弓手没怎么动面前的食物，尖耳朵却在嘈杂里轻轻转了转。光头战士仰头灌完一杯麦酒，脸上那道疤随着吞咽扯了扯。
按理说他们今早该出发了，可看这架势，倒像是在等什么人。
林夜调整了一下表情，迈步走过去。距离那张桌子还有三步远的时候，那个精灵弓手，艾莉西亚，突然抬起了头。翠绿色的眸子正好对上他的眼睛。
他下意识收住脚步，手摸到腰间的剑柄。
紧接着，圣骑士莱昂哈特站了起来。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林夜，嘴唇翕动，最终吐出几个字：“阿撒兹勒……大人？”
林夜听见自己咽了口唾沫。脑子里同时冒出三个选项：否认，装傻，转身就跑。每个都很蠢。
白魔法师菲奥娜也站了起来。椅子差点翻了。她嘴唇张了张，没发出声音，眼睛却亮得吓人。“真的是您！我们……我们终于等到您了！”
林夜看着眼前这两个双眼放光、态度恭敬得近乎谄媚的勇者，又看了看旁边那个已经放下酒杯、脸上露出古怪笑意的光头战士巴顿。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精灵弓手艾莉西亚身上。她依旧坐在那里，杯沿贴着嘴唇，目光透过杯沿定定地锁在林夜身上。那眼神，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
林夜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误入了别人的片场，台词一句都对不上。
他迅速权衡了一下。扭头就走，任务失败，抹除意识。解释自己是冒牌货，这帮人未必信，信了更麻烦。说自己是真魔王——那更不行。这帮人叫他“大人”，态度恭敬得吓人，可谁知道这恭敬底下藏着什么？万一他们等的就是魔王本人，那他承认了，等于把刀递到对方手里。
只有一条路。先坐下来，看看他们到底知道多少，又到底想要什么。
他松开剑柄，挤出一个笑，拉开椅子坐了下去。
“你们……认错人了吧？”
莱昂哈特和菲奥娜对视了一眼。莱昂哈特重新坐下，双手放在桌上，姿态端正得像在觐见君王，但右手始终没离开腰间的剑柄。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先看了一眼艾莉西亚。
那个精灵弓手放下了酒杯。手指在杯沿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才慢慢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在自言自语：“我就说嘛……大人怎么会真的忘了我们。”
她笑了一下。
“除非，他根本就不是原来的那位。”
桌上安静了。
林夜感觉自己的后背开始冒汗。
脑海里，系统提示音忽然卡了一下，像是终于连上了信号。
“莱昂哈特……九十五。”
“菲奥娜，九十。”
“艾莉西亚，八十五。巴顿，七十。系统扫描周围相关生物，自动读取基础数值。”
林夜：“九十五是什么？”
“阵营倾向。”
“说人话。”
“他向着你。”
林夜：“……哈？”
系统沉默两秒：“目标阵营异常。任务前提可能不成立。未知变量。分析失败。”
林夜：“你失败得还挺理直气壮。”
他没空再跟系统斗嘴。对面四个人的目光全落在他身上。艾莉西亚那句话像一把刀悬在桌面上方，而莱昂哈特的手还在剑柄上，没有松开。
他得说点什么。现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