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的脑子转得比上辈子赶方案最后一晚还快。
艾莉西亚那句话扔出来，桌上四个人八只眼睛全钉在他身上。莱昂哈特的手搭在剑柄上，菲奥娜双手交握在胸前，嘴唇抿得发白。巴顿端着酒杯，脸上的疤在酒馆灯光底下泛着油光，看不出什么表情。
艾莉西亚自己反倒最放松。她靠回椅背，指尖还在杯沿上一下一下地敲，像在听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节拍。
林夜开口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但还行，至少没抖。
“你们说的那些……什么誓约，什么灵魂印记。”他顿了一下，斟酌着用词，“我确实不记得。”
莱昂哈特的眉头拧了起来。
“但我也没有否认自己是你们认识的那个人。”林夜继续往下说，语速放慢，给自己争取思考的时间，“我只是……需要你们告诉我，我是谁。”
这句话出口，桌上安静了两秒。
菲奥娜先动了。她转头去看莱昂哈特，又去看艾莉西亚，像在等谁先说话。莱昂哈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搭在剑柄上的手指松开了。
艾莉西亚歪了歪头，笑容没变，但眼神里的东西让林夜觉得她一个字都不信。
“失忆？”她轻声说，“真巧。”
“你什么意思？”林夜问。
“没什么意思。”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看他了，“只是觉得，大人您失忆的时机，选得挺妙。”
这话听着像在夸，但每一根刺都竖着。林夜选择不接茬，转头看向莱昂哈特。
“你说三年前刻了誓约。什么誓约？”
莱昂哈特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微微侧身，压低了声音。
“三年前，魔王城。您短暂苏醒过一次，持续了不到七天。就是那七天里，您亲自挑选了我和菲奥娜，把我们安插进人类王国。”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汇报天气，“身份、装备、推荐信，全是您给的。明面上只有一个任务，成为人类公认的‘最强勇者小队’。”
“短暂苏醒？”林夜抓住了关键词，“什么意思？”
“您的身体每隔百年需要沉睡。但意识可以短暂投射出来。”莱昂哈特说，“那次之后，您又沉睡了。我们等了三年，一直没等到下一次联系。誓约刻在这具躯体的气息上。认的是魔王的身体，不是灵魂。所以您换了灵魂，我也不会知道。”
菲奥娜忍不住插嘴，声音带着点委屈：“我们还以为您不打算再用我们了。”
巴顿闷声补了一句：“我就说嘛，跟着你们混了两年，连魔王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搞了半天是自家人。”
“你闭嘴。”艾莉西亚看都不看他。
“我凭啥闭嘴？两年前你们竞技场凑人数，把我拉来打了一场，说好的打完就走。结果呢？我脸都破了相，你们连个报销都没有——”
“行了。”莱昂哈特两个字就让巴顿闭了嘴。光头战士嘟囔了一声，重新端起酒杯。
林夜看着这场面，脑子里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这支被人类王国当成救世主培养的S级勇者小队，从上到下，全是他自己的人。三年前就被安排好了。整个队伍就是一颗埋在人类阵营里的钉子。
三年前是意识短暂投射，这次是身体真正苏醒。那原来的阿撒兹勒，到底算活着还是死了？
“所以，”林夜开口，“你们现在是什么计划？”
“您说反了吧？”菲奥娜眨了眨眼，“魔王城不就是您的地方？”
“我的意思是，”林夜迅速找补，“我离开太久，那里现在什么情况，我不清楚。”
莱昂哈特似乎在考虑什么。他看了艾莉西亚一眼，这是今天他第三次看她了。林夜记住了这一点。
“大人，”莱昂哈特最终说，“如果您不记得计划，那我们建议您先跟我们回王都。”
“王都？”
“人类王国首都。我们的公开身份是‘受王室委托、即将前往魔王城讨伐魔王的S级勇者小队’。”他说得很慢，“我们需要一位新成员。”
林夜盯着他。
“我？”
“您。”莱昂哈特点了点头，“我们对外宣称的名单上，第四人一直空着。这三年里来求加入的冒险者有不少，但我们一个都没正式收。除了艾莉西亚——她是特例。巴顿不算，他是临时工，没名分。但对外，他挂在第四人候补的位置上。王室那边认他。”
“为什么给我留着？”
“因为那个位置本来就是您的。”莱昂哈特说得理所当然。
林夜张了张嘴。他忽然觉得这个圣骑士有点可怕。花了三年时间，在人类王国最核心的地方站稳脚跟，打进王都，拿到S级认证，所有铺垫都做完了，就等着一个人出现，把最后一块拼图放上去。
而那个人，就是他。
系统提示音在林夜脑子里响了一下：“新任务分支：跟随勇者小队前往人类王都，获取王室信任。无硬性时限，但拖延将影响后续任务。原新手任务时限冻结。三十日抹除意识条件暂不生效。新任务覆盖期间，以新任务为准。”
林夜在心里回了一句：“你刚才不是说任务前提可能不成立吗？”
“任务调整中。新前提：以魔王身份加入勇者小队，从内部瓦解魔王城。”
“……你再说一遍？”
“从内部瓦解魔王城。最优解。”
林夜差点笑出来。合着系统一开始让他瓦解勇者小队，现在发现这队人本来就是他的，转头就让他瓦解自己家。这系统的节操比他上辈子见过的所有甲方都低。
但他仔细一想，又觉得不对劲。系统从头到尾都在说“从内部瓦解”。勇者小队是“内部”，魔王城也是“内部”。那这个任务的核心，到底瓦解什么？
他没时间多想。莱昂哈特还在等他的回答。
“好。”林夜说，“我跟你们走。”
菲奥娜明显松了口气，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来。莱昂哈特微微颔首，右手终于彻底离开了剑柄。巴顿拍了拍桌子，喊了声“老板再来一壶”。只有艾莉西亚，端着空了的酒杯，视线越过杯沿看着林夜，嘴角那个笑还在。
“那就请多指教了。”她说，“大人。”
最后两个字咬得很轻。
当天下午，一行人出了晨曦镇，往北走。
莱昂哈特的计划很清晰：往北三天脚程就是王都。他们本来今早就该出发，但艾莉西亚说“再等等”，于是就在酒馆里坐了一上午。
走在路上的时候，菲奥娜凑了过来，和他并排。白魔法师个子不高，浅绿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她伸手拢了拢，然后仰头看林夜。
“大人，”她小声说，“您真的什么都不记得了？”
“叫我林夜就行。”他说，“在外面，别叫大人。”
菲奥娜张了张嘴。那两个字像是烫到了舌头，她抿了一下嘴唇，又试了一次，声音比刚才更小：“林……夜。”
叫完就低下头，耳朵尖有点红。
“您以前不太爱说话。”她隔了一会儿又说，“至少对我们不太爱说。每次都是下完命令就走了。所以莱昂说您失忆了，我其实有点高兴。”
她说完就红了脸，加快脚步走到前面去了。
林夜看着她的背影，有点不知道说什么。一个等了三年的人，高兴自己的主人失忆了，只是因为这样他就能多看她一眼。
他转头，正好对上艾莉西亚的目光。精灵弓手走在队伍最后面，隔着十几步远，在嚼什么东西。见他看过来，她也不回避，就这么直直地看回去。
像在称量什么。
林夜移开视线，发现莱昂哈特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左边。圣骑士目不斜视，声音压得很低。
“大人，艾莉西亚有些……特殊。”
“怎么说？”
“她不是您三年前亲自选的。她是后来自己找上门的。”
林夜皱了皱眉：“什么意思？”
莱昂哈特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前走了几步，确认艾莉西亚听不到，才继续开口。
“两年前，我们在王都竞技场参加选拔赛。她突然出现，指名要加入。我问她为什么，她说，‘你们缺一个弓手，我缺一个队伍，就这么简单。’”
“你就让她进了？”
“她很强。”莱昂哈特顿了顿，“而且她身上有您的气息。很淡，像是很久以前沾上的，又像是从别处带来的。我问过她，她不说。”
林夜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凉。有他的气息？这具身体的？还是他本身灵魂的？
“你怀疑她？”林夜问。
莱昂哈特沉默了很久。最后他说：“我不怀疑她的忠诚。但我不知道她忠诚的到底是谁。”
这句话说完，队伍前面，艾莉西亚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隔着几十步的距离，她的目光穿过菲奥娜和巴顿，准确无误地落在林夜身上。
她没有笑，只是看。
然后转回去，继续走。
林夜咽了口唾沫。他忽然想起莱昂哈特说的话。誓约刻在这具躯体的气息上，认的是身体，不是灵魂。所以莱昂哈特才认不出换了人。可艾莉西亚呢？如果她真的能感知灵魂，那她认的到底是阿撒兹勒，还是他这个住在阿撒兹勒身体里的外来者？
这个问题不能想。一想就头疼。
太阳偏西的时候，他们在一处河滩扎营。巴顿捡柴，菲奥娜生火，莱昂哈特去打水。林夜坐在一块石头上，看着面前的篝火发呆。
艾莉西亚不知道什么时候坐到了他旁边。很近。近到他闻得到她身上某种草木的气味，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雨后的松针。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往火里添了一根柴。
火苗跳了一下，照亮了她的侧脸。林夜注意到她耳尖有一道很细的疤，藏在发丝下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看什么？”她没转头。
“你耳朵上有道疤。”
艾莉西亚顿了一下。然后她偏过头来，火光照着她半边脸，另外半边沉在暮色里。
“你记得？”
“第一次见。”林夜说。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比在酒馆里、在路上加起来都久。然后她笑了一下，这一次和之前不一样，嘴角只弯了一点点，眼底的东西让林夜看不透。
“果然不是原来那个。”她轻声说。
林夜心里一紧。
“但没关系。”她移开目光，又往火里扔了根柴，“你比他有趣。”
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开了。
林夜坐在原地，感觉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她说“没关系”。她有资格说“没关系”，这说明她不在乎来的是谁。只要那个人坐在这具身体里，拿着阿撒兹勒的身份，对她来说就行。
她到底想要什么？
系统在他脑子里响了一声，很小，像某种提示。但没弹出任何文字。林夜在心里问了一句“怎么了”，系统没回话。
远处的菲奥娜喊他吃饭。巴顿在分肉。莱昂哈特端着一壶水走回来。
林夜站起来。篝火在身后噼啪作响，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斜斜，投在河滩的石头上。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四个人，没一个正常人。
而他，要带着这支队伍，去攻打自己的魔王城。
这剧本何止不对。这剧本简直是在跟他开玩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