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宫西侧门比正门小得多，夹在两堵高墙之间，像个不太情愿被人发现的入口。门口只站了一个卫兵，看到莱昂哈特之后侧身让开了路。
大殿里人不多。国王坐在王座上，跟上次一样，像一柄插在鞘中的刀。但他旁边多了一个人。灰袍，秃顶，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手里捧着一本厚册子，站在王座侧后方。国王的左手边。那个位置不一般。
“来了。”国王开口。声音还是不高，但整个大殿都听得见。“站近点。”
五个人走到台阶前。莱昂哈特单膝跪地，菲奥娜和巴顿跟着跪下。艾莉西亚弯了弯腰。林夜也弯腰。
国王的目光从莱昂哈特身上移开，越过菲奥娜，越过巴顿，最后停在林夜脸上。他看了很久。
“灰烬峡谷的报告我看了。”国王说，“写得不错。魔力波动，侦察兵失踪，建议派调查队。但你们少写了一样东西。”
大殿里安静了。
“哨所的人。”国王的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一下，“我派人去了灰烬峡谷。昨天回来的。他们找到了哨所，没敢多待。峡谷深处的魔力浓度太高，普通人进去会头晕恶心。他们在哨所外面转了一圈，喊了没人应，没敢进石屋。一个都没有。”
菲奥娜的肩膀绷了一下。巴顿低着头。莱昂哈特面色不变。
“驻守哨所的兵力约百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国王说，“你们进去过。看到了什么？”
莱昂哈特开口了：“陛下，我们到哨所的时候，那里已经空了。我们搜了所有石屋，没找到任何关于驻军去向的线索。峡谷深处的魔力浓度太高，继续深入有危险，所以撤了出来。”
国王听完，没说话。他偏过头，看了旁边那个灰袍人一眼。
灰袍人翻开册子，指尖点着某一页，低声说：“王上，封印门有响应记录。有人进去过。”
国王点了点头。
“你说你们没深入。”国王的目光又回到莱昂哈特身上，“但你们的小队里，有一个人进入了峡谷最深处。还在里面待了一段时间。”
菲奥娜的呼吸声变轻了。巴顿攥着牙签的手停了。
莱昂哈特没有否认。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说：“是。”
“谁？”
莱昂哈特没有回头。但林夜感觉到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艾莉西亚依旧站在最后面，纹丝不动。
“是我。”林夜开口了。
国王的目光立刻转了过来。比刚才更重，更利。
“你叫什么来着？”
“林夜。”
“林夜。”国王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嘴里嚼。“莱昂哈特说你是边境来的冒险者。在晨曦镇加入队伍。会剑术。但在灰烬峡谷里，你没有拔剑。”
林夜没接话。
“你在峡谷深处做了什么？”
“我听到了一些声音。”林夜说。这是他昨晚想好的说辞。“哨所里的人留下的。某种魔力残留。它们引导我走到了最深处。那里有一把石剑。插在石台上。我靠近的时候，剑上的符文亮了一下，然后我就晕了。等我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外面了。”
他说的是实话。至少一半是。他确实没来得及看清剑的全貌。但他看到了那道裂痕。他没说。
国王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他问了一句话，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天气。
“那把剑，是断的吗？”
林夜感觉胸口那块碎片猛地搏动了一下。国王知道。他怎么知道的？
“我不知道。”林夜说，“我没来得及看清。”
国王看着他。那双眼睛像两把刀，在分辨他哪句话是真的。
“三百年前，亚瑟封印魔王之后写了一份东西。只有历代国王能看。”国王终于开口，“上面记了那把剑的事。”
他顿了一下。
“那把剑是断的。三百年前，亚瑟用它封印了上一任魔王。封印完成之后，剑断成了两截。剑柄和半截剑身留在灰烬峡谷，化成了石剑。剑尖下落不明。”
林夜脑子里转得飞快。国王说剑断成了两截，剑柄和半截剑身在峡谷。但他在石室里看到的那把剑是完整的，只有一道裂痕。剑身插在石台里，剑柄朝上。如果剑尖已经断了，石台里插的是什么？是国王记错了，还是石室里那把剑不是亚瑟原来那把？还是说，那把剑正在重新断裂？
“亚瑟还写了一句话。”国王继续说，“‘剑在，人在。剑断，人散。剑归，人还。’”
他盯着林夜。
“三百年来没人看懂这句话。但你现在站在这里，身上带着某种跟那把剑有关的东西。你进得了普通人进不去的封印门。你在石剑面前晕倒，然后活着出来了。”
他停了一下。
“所以我问你——剑尖，是不是回来了？”
林夜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国王从王座上站起来。他走下台阶，走到林夜面前，比上次更近。近到林夜能闻到他身上的墨水和皮革气味。
“你长得像亚瑟。你带着他的剑。你进得了他的门。”国王看着他，一字一顿，“你觉得我会信你是边境来的普通冒险者吗？”
林夜没有退。他直视国王的眼睛。
“陛下，”他说，“我也不知道自己是谁。我醒过来的时候就在边境，没有父母，没有来历。如果您能告诉我答案，我比您更想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整句话都是。
国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退后一步，转身走回王座。坐下的时候，他挥了一下手。
“东边裂谷群。十七个矿工失踪。”国王说，“你们明天出发。”
菲奥娜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巴顿低声嘟囔了一句“连口气都不让喘”，被莱昂哈特看了一眼就闭嘴了。
“找出原因，把结果带回来。不要像灰烬峡谷那样只写一半。”
莱昂哈特低头：“是。”
“还有，”国王叫住了他们，“裂谷群那边，当地驻军会配合你们。到了之后先去找驻军统领。他姓克劳斯。告诉他是我让你们去的。”
他说完就闭上了眼睛，像是不想再多看他们一眼。
五个人退出大殿。走到宫墙外面的时候，菲奥娜的腿差点软了。巴顿一把扶住她。莱昂哈特走在最前面，脚步比来时快了一倍。
回到驻地，门一关上，巴顿就开口了：“国王知道石剑的事。他怎么知道的？”
“他有亚瑟留下的东西。”林夜说，“只有历代国王能看。”
“那他知道多少？”菲奥娜问。
“他知道剑断了。知道剑柄和半截剑身在灰烬峡谷。知道剑尖下落不明。”林夜靠在墙上，“但他不知道剑尖在哪。否则他不会把我们派去东边。”
“所以他在用我们当探路的。”莱昂哈特说。
“对。”
莱昂哈特沉默了一会儿。“那我们怎么办？”
“去东边。”林夜说，“找裂谷群。找那十七个矿工。找第二截断剑。但这次我得赶在国王之前找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那道剑形的白光还在，淡淡的，像皮肤下面的一道旧疤。
但他忽然想起那个灰袍人。封印门有响应记录——那本册子到底是什么？连封印门都能监控，这东西绝不只是普通档案。
他把这个念头记下了。
当天晚上，林夜在房间里展开地图，对着裂谷群的位置看了很久。七个点，他记住了三个。剩下的，等到了裂谷群再说。他要把路线记在脑子里。地图不能留，但上面的信息比路线更多。他决定先留着，等到了裂谷群再处理。艾莉西亚说不能让别人看见，那就不留痕迹。但从现在到裂谷群，还有几天时间。
他刚把地图收起来，门被敲响了。
“进来。”
莱昂哈特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他把茶放在桌上，然后站在窗边，背对着林夜。
“艾莉西亚跟你说了什么？”
林夜没说话。他等莱昂哈特自己往下说。
“我不怀疑她。”莱昂哈特转过身，“但她今天在走廊跟你说了话。之后你就一直在看地图。我不知道地图是什么，但我知道她手里有东西。”
“你为什么想知道？”
莱昂哈特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眼神里有一种林夜没见过的认真。
“大人，三年前您把我安排进王都。您给我的任务是成为S级勇者小队的队长。但您还给了我另一个任务。”
“什么任务？”
“您让我留意所有关于三百年前封印的记录。旧档案库是重点。我留在旧档案库的人，今天艾莉西亚进去的时候，通知了我。”莱昂哈特看着他，“我一直没动。我在等您来问我。”
“所以你不会把地图的事告诉国王。”
“我不会。”莱昂哈特说，“但我会告诉您一件事。三年前您让我留意封印记录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莱昂哈特看着他，一字一顿。
“您说，‘如果有人找齐了封印，我就该死了。’”
林夜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地图。他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比平时重。
“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莱昂哈特说，“但我等了三年，现在您出现了，封印在裂开。我觉得您应该知道这件事。”
他放下茶碗，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停了一下。
“明天出发去裂谷群。我会走前面。但如果您想跟我分开走，现在说。”
“一起走。”林夜说。
莱昂哈特点了点头，开门出去了。
林夜一个人坐在房间里，攥着那张地图。莱昂哈特说，如果有人找齐了封印，他就该死了。那他为什么还要安排这些？是怕死，还是在等什么？
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那道白光还在，安安静静的。
他折好地图，塞回口袋。
明天去东边。找第二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