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王都的最后一段路，林夜胸口的碎片开始有了规律。
白天骑马的时候，那片皮肤下面的光会随着马背起伏一下一下地跳，节奏跟心跳不一样，更慢，更沉。到了晚上扎营，光会变弱，缩成一小团，像是睡着了。
菲奥娜在路上没再追问他的手，但每天早晚都会不经意地往他胸口方向看一眼。莱昂哈特什么都不说，只是把赶路的速度又加快了一点。巴顿终于注意到了什么，在第三天早上问了句“你们最近怎么都不爱说话”，被菲奥娜瞪了一眼就闭嘴了。
进入王都地界之后，艾莉西亚开始频繁离队。她每天天不亮就走，天黑了才回来，身上带着不同方向的泥土和树枝。但晚上扎营时，她选的位置永远在林夜视线可及的范围内。
第五天傍晚，王都的城墙出现在地平线上。
进城的时候，林夜注意到城门楼上的旗子换了。之前是麦穗和剑的纹章旗，现在换成了深蓝色的王旗。守门的卫兵从两个变成了六个，而且不是普通城防军，是穿重甲的近卫军。
“出事了。”莱昂哈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催马往驻地走。
驻地门口站着一个穿传令官制服的人，瘦高个，脸色苍白，手里攥着一封折起来的纸。看到莱昂哈特，他快步迎上来。
“莱昂哈特大人。国王陛下要见你们。明天上午，全体。”
“全体？”莱昂哈特皱了皱眉。
“对。所有人。包括那位新成员。”传令官看了林夜一眼，飞快地移开视线，“陛下说了，明天不到场的人，自动解除王室委托资格。”
他说完就走了，一刻都没多留。
当晚，五个人坐在驻地一楼的桌边。桌上摆着饭，没人动。
“国王在逼我们。”巴顿第一个开口，嘴里咬着一根牙签。
“不是觐见。”莱昂哈特说，“是审问。”
“他知道。”菲奥娜低声说，“但他不知道具体是什么。否则他不会要见全体，而是直接派人抓人。”
“他想当面看。”莱昂哈特说，“看谁心里有鬼。”
林夜靠在椅背上，右手揣在口袋里。胸口的碎片从进城开始就一直在微微发热，比路上任何一天都活跃。
“明天我去。”他说。
所有人看向他。
“国王要看的是我。”林夜说，“你们只是陪衬。他看了画像，看了报告，现在要看活的。如果我躲着，反而坐实了他在猜的事。”
“你打算怎么说？”莱昂哈特问。
“实话。但只说一半。”林夜靠在椅背上，“灰烬峡谷的事可以说。那些尸体不能说。石剑可以说，我身上的东西不能说。”
莱昂哈特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林夜又做梦了。
雪原。断剑。站在他身后的人。这次那个人开口之后，林夜又转过了身。还是没有人。但雪地上多了一行脚印。很新鲜，从远处延伸到黑石旁边，然后消失了。脚印的大小和形状跟他的脚一模一样。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他踩过的雪地里，脚印旁边多了一个印记。很小，很浅，像是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掉出来，砸在雪地上。
他醒了。
天还没亮。窗外王都的街道上已经有早起的车马声。他坐起来，发现自己胸口的碎片正在剧烈搏动。光已经从领口里透出来了，隔着衣服看得清清楚楚。而他的右手掌心，白光也在同步跳着，和胸口完全一致。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王宫的白色高塔在晨曦里泛着冷光。碎片搏动的节奏忽然变了，猛地快了一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的白光里，有什么东西在成型。很模糊，很淡，但确实是一个形状。
一把剑的轮廓。只有剑柄和剑身的上半截。断口朝下。
断口的形状，跟灰烬峡谷石室里那把石剑剑身上的裂痕一模一样。
然后搏动停了。光慢慢暗下去。但那个剑的轮廓留在了他掌心。淡白色的，像是皮肤下面多了一道印子。
梦里那个印记。很小，很浅。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身体里掉出来。和现在掌心的剑形轮廓，是一个东西。
“系统。”他在心里叫了一声。
“在。”
“我掌心有把剑。”
系统沉默了几秒。
“我看到了。”
“然后呢？”
系统没接话。
“你至少说句‘这很严重’啊。”
“这很严重。”
“……你能不能别学我说话？”
门被敲响了。他走过去开门，脑子里还在转系统那句“这很严重”。系统从来不说严重。它说“不知道”的时候比说“严重”的时候多。这个词从它嘴里出来，分量不太一样。
艾莉西亚站在外面，手里拿着一卷东西。她看了一眼他的胸口，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你手上有东西。”
林夜摊开手掌给她看。那道剑形的白光还在，淡淡的，像纹身。
艾莉西亚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里的卷轴展开。是一张旧地图，纸已经发黄了，边角碎得厉害。
“我刚才去了一趟王都旧档案库。”她指着地图东边的一处标记，“东边裂谷群。你身体里的东西跟灰烬峡谷的剑是配对的，那裂谷群这地方——”
她用手指点着一个标注为“裂谷之心”的位置。
“我怀疑这里还有一截。”
“你怎么进去找到的？旧档案库不是锁着的？”
艾莉西亚没回答。她把地图卷好，塞到他手里。
“收着。别让莱昂哈特看见。”
“为什么？”
“因为这张地图是三百年前的。”
“三百年前？”
“官方记录里，这些位置都被‘清理’过了。”
“清理？”
艾莉西亚没回答。她把地图塞进他手里。
“如果有人知道还有一份副本——”
她顿了一下。
“会有人来收。”
“谁会来收？”
她没回答。但林夜注意到，她的目光往楼下大厅的方向偏了一下。
楼下，莱昂哈特的椅子还摆在桌边，人不知道去哪了。
林夜拿着地图，没再追问。
他关上门，展开地图。
三百年前的标注。东边裂谷群只是其中之一。地图上还有六个点。加上东边裂谷群，一共七个。每个点旁边都标着同一个词。
封印。
他盯着那个词。
那他身体里这块碎片，是第几个？
他折好地图，塞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莱昂哈特三年前被安排进王都。他在王都待了三年。三百年前的档案被“清理”过。
这两件事之间，有没有关系？
窗外，王宫的钟声响了。七下。
离觐见还有两个时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