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班级后面的角落里,放着平时用于打扫卫生用的铁桶。
浅川汐没有丝毫犹豫,将铁桶提到了座位的旁边。
她先是收起了别在自己手臂上的风纪臂章。
接着,她低头从自己制服外套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只小巧的打火机。
那是她今天中午,从一个企图吸烟的高三学姐手里没收,还没来得及上交教导处保卫科的违禁品。
咔哒。
砂轮在寂静昏暗的教室里擦出一道火星。
炙热的火苗升腾而起!
汐将那些印着私密调查报告的白纸一角凑近火苗。
火舌瞬间如同闻到血肉的猎犬,贪婪的攀附而上。
那干燥的纸页被烈焰舔舐着,弯曲着。
火焰很快就蔓延开来。
汐扬手将燃烧的纸页扔进铁桶里。
紧接着,把那一叠叠胶片底片与洗印照片,全部一股脑投入了铁桶之中!
火光在昏暗死寂的教室墙壁上投下两道剧烈摇曳的修长阴影。
那些曾悬在她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如今在这一捧狂烈的烈火中,化为了蜷曲的灰烬与青烟。
两人就这样默默的看着那铁桶中熊熊燃烧着的火焰,谁也没有说话。
等最后一缕火星彻底熄灭,只剩下一桶焦黑的残渣。
汐转身前往洗手间打了些清水,哗的全都倒入了桶中。
最后她拎着还没完全凉透的铁桶,快步走出了后门。
那将那一桶残渣都倒入了马桶之中,然后用力按下了冲水阀。
走回教室的浅川汐两手撑在自己的课桌边缘,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虽然眼中还泛着被烟熏的泪光,但那双透亮的眼眸却是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坚毅。
没有了把柄。
没有了胁迫。
所有的阴霾全被这一把火烧成了灰烬!
现在的她!
终于!
不用再受制于任何人!
教室外一道惊雷在天际炸响。
随之而来的,是倾盆的暴雨。
雨滴噼里啪啦地拍打在玻璃窗上。
昏暗的教室内,只剩下暴雨的喧嚣与两人的呼吸声。
绚音依旧站在课桌旁,安静地看着她。
不过,她已不再是之前那个能随意掌控他人命运的大小姐。
此时,不过是一位年轻的少女,面对心仪之人的局促与不安。
绚音垂在身侧的手指,无声地收紧在校服裙摆边。
从初次扔出金币时的自责,到自习课借口厨师做太甜偷偷分出厚蛋烧,再到今天早晨校门口故意摘下校徽想要求得一次靠近……
她用了如此多笨拙甚至恶劣的手段,不过是贪婪地想让这双眸子多注视自己哪怕几秒。
当她感觉到自己和少女越走越远的时候,她知道自己做错了,错得一塌糊涂。
此刻看着汐大口喘息着平复下来的单薄背影,她甚至做好了被一记耳光,被对方厌恶地彻底划清界限的所有准备。
绚音其实是知道这一切到底有多么糟糕的。
可当冲动左右头脑,所有的理性都被抛之脑后的时候。
她只想将那位少女死死的按在身下,撕开伪装的面具。
让她在呻吟中承欢,在她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可然后呢?
那天的沙龙里,绚音想了很多,很多。
开心吗?开心,她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她。
后悔吗?后悔,可这赢来了少女的正眼相看。
绚音的内心除了矛盾,还是矛盾。
最后的最后,她做出了决定。
而现在,就是她做出的决定。
汐平复了下急促的呼吸,默默拉开椅子坐下。
看着对面那个有些不知所措的少女,汐心头原本翻涌的酸涩与敌意,终于还是一点点软化了下来。
她想起自己刚在心里抱怨过便利店,校门口那些别扭的小动作。
原来对方所有的别扭,竟然全都来源于这样一份近乎狼狈的患得患失。
不能做无底线的退让,但她也无法对这份笨拙的示弱视若无睹。
她从笔袋里抽出了一张便签纸,拿起圆珠笔,低头在上面沙沙写了起来。
写完后,她拿起桌上的钢尺,在纸片边缘轻轻一裁。
啪嗒。
那张折成规整小方块的小纸条,被汐纤细的手指推了过去,稳稳停在绚音手边的课桌上。
绚音愣了愣,低下头拆开便签。
只见那草稿纸的中央,写着一行清秀的字样。
【今晚九点,Larme。】
【如果客人想要品尝什么红茶,请提前向前台雅美经理合规预约。】
而在文字的最末尾,汐顺手勾画了一只挥舞着小爪子的小猫简笔画。
在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小的文字。
【下不为例,桐生班长。】
绚音看着那行字,又看了看那只神态生动的小猫,原本提着的心脏终于缓缓落回了胸腔。
“……哼。既然副班长都这么说了,本小姐今晚就勉为其难去坐坐好了。”
绚音嘴硬地嘟囔了一句,手指却已经悄悄把那草稿纸叠起来带走了。
嘟囔完了之后,绚音的脸上却扬起了踏实的笑容。
暴雨这种东西呀,是来得快去的也快。
窗外的暴雨不知何时已经小了下去,雨丝斜斜地织在明净的窗玻璃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浅川同学。”
绚音冷不丁轻唤了一句。
“嗯?”
汐抬起头来,那双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先前的防备感。
“怎么了?桐生班长?”
绚音没有说什么,只是贴近了过来。
汐不得不承认,绚音的身材确实是很高挑。
这就导致了在绚音的面前,汐经常会表现的非常被动。
就比如现在,绚音靠的比较近的时候,她就不得不稍稍抬起头来。
虽然这并不是对方主观意识上造成的,但还是让少女不由的瘪了瘪小嘴。
“把柄虽然没了……但是,我们之前的契约依然有效吧?”
大小姐唇角噙着一抹熟悉的笑意。
“今晚,还是我全额买断的吧?只要我点了名,紫苑执事……就只能为我一个人服务吧?”
汐别开了视线,语气中带着些许的不自然。
“那肯定呀,只要桐生客人付钱,我这里自然也会提供相应的侍奉。”
她停了一下,继续说道。
“不过,我可也得提醒一句,我是执事,不是什么客人的私人物品。”
“如果有越界的要求,我自然也有权终止。”
“终止?”
绚音眼底促狭的笑意,让汐有些摸不着头脑。
她直起身,顺势拉开自己右手边的同桌椅子并排坐下,深蓝制服裙摆轻轻贴在一起。
还没等汐反应过来,大小姐的手指就已经伸了过来,轻轻扣住了汐搭在膝头的手。
“喂……你干嘛……”
似乎是被她这“突然袭击”吓到了,少女急忙想要收回手。
“刚才又是搬铁桶又是倒冷水,手这么凉,不难受嘛。”
绚音没有松手,而是将手上的温暖一点点渡了过去,声音也不自觉放轻了些。
“早刚才……我真以为你再也不打算理我了。”
她低垂着眸,语气中带着些许的后怕。
“现在……底片已经全烧了,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了好吗?以后……不许再用那种看仇人的眼神看我。”
听着大小姐那明显示弱的话语,感受着手上的暖意,汐终究还是心软了下来。
桐生绚音的性格一直都是非常要强的。
如果要绚音说出这种低声下气的话语,那一定是鼓起了相当大的勇气的。
作为她一年以来的同桌,虽然她们平时也不怎么说话,但对于对方的性格还是一清二楚的。
她沉默了片刻,轻轻回握了一下,随即收回手,拎起书包站起了身。
“我说啊,只要桐生客人正常付钱,我也没有闲工夫去记仇。”
“毕,毕竟!谁会和钱过不去呢,对吧!”
汐一边说着,一边自己还点了点头,似乎这样更有说服力一点。
“今晚,老地方见哦。可别迟到了!桐生班长。”
绚音看着她那副嘴巴硬硬的,可耳朵却早已红透了的可爱模样,终于还是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一言为定。”
窗外的雷声早已散去,暴雨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歇了。
厚重的云彩被狂风撕开一道缝隙,大片金红色的傍晚霞光洒进了教室。
空旷的教室里,那张课桌上的铅笔界线两侧,两道并肩而立的倒影在夕阳的微光中,终于悄然重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