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走,不要站在它奔袭的路途上,会没命的!”
他几乎用自己仅剩的力气大喊而出。
女子表情根本不为之所动,仿佛根本没看到这只体型高大凶猛十足的妖兽,也没有听到他的叫喊。
她甚至没有掏出自己背后覆着的黑色铁棒。
嗜血郊狼,成年形态的一阶妖兽。
攻击手段是那双几乎可以斩开所有护体罡气的利爪,以及那双咬合力几乎能咬断一切骨骼的夸张下颚力量。
寻常旋照期的修士如若遇上,几乎很难在它的手下讨得了好处。
它的速度太夸张,没有修成灵性的大脑只有嗜血的本能,根本不会对一切能充当食物的敌人心慈手软。
只是。
它的后腿因为使用过少,比起前肢来说退化了很多。
想要打破它的暴走,就要将这份嗜血的本能完全给消解掉。
所以戴初彤根本没动。
她在等。
等那双爪伸出,扑杀到她眼前的空档。
御兽多年,暴走的妖兽她根本见得多了,这种根本可以说寻常不已的事情,在紫心宫的时候,她就已经解决了太多太多次。
砰——
几乎没人看见她出手的瞬间。
只能看见扑向女子的利爪,被从另一个方向牵制住了移动轨迹。
是她的手瞬间抱住了狼妖的后腿,双腿下的泥土沙石瞬间下沉了半分,那竟然是一个远远看去,完全不成比例的——背摔。
那根本不是人力可以完成的动作。
极致优美而利落,完全没有一点点多余动作,从完成到结束,快得就像是眨眼而逝。
她竟然生生把一阶妖兽整个身躯倒着栽入小溪之中。
“轰!”
瞬间掀起了半人高的水花。
“嗷!”
从小溪底部猛然伸出的脑袋,冲着女子光滑的肩膀就要撕咬而去。
只听见一声猛响。
铁棍脱手了,变成一根沉重的标枪,准确无误地击中嗜血狼妖的脑门。
嗡~
一阵足以令人牙齿发抖的颤音。那是跟着整根铁棍击中,再随着一起颤抖,然后碎裂的狼妖的头部骨骼。
它整个头部摇晃了半圈,最后毫无气力毫无挣扎地再次栽回池水里头。
戴初彤有些意犹未尽地拍了拍手。
“果然不需要我来帮忙。”
杜昭言从林间走出,她有些无聊地打了个哈欠。
“还以为终于能够出一次手了呢。”
“我答应过林公子的,这些寻常的小事就交给我便好。”
戴初彤利落地将落水的两具身体如货物一样拖出水中。
“而且这算是我擅长的事情,操作起来也并不麻烦。”
“这个人,没事吧?”
“死不了。”戴初彤不太客气地将王琪甩到岸上,“喝了几口水,又受到了点惊吓罢了。”
她看向死去的狼妖。
从腰间掏出自己的随身小刀。
戴初彤熟练地在狼妖的头颅边上走刀,避开了每一处凸起的骨骼和倒刺,随着她猛拍一下那巨大的头部,整个头颅竟生生被她彻底割断下来。
噗——
她伸手探入那头颅整齐的切口之中,随着一声黏糊糊的声响传出。
一枚菱形的尖锐状晶石出现在她的手上。
华美却简洁,没有多余的形状和装饰,只是发出淡紫色光晕。
“妖兽的一阶晶核。大西北关外的市场价在50枚灵石左右,但一旦入了关,进了仙朝地界,就会卖到200枚灵石以上。”戴初彤道,“当然,不是所有人都能这么完整的取出它。”
“这就是戴姐姐选择棍棒而不是刀剑的原因么。”杜昭言疑惑道。
“也没有那么讲究。”戴初彤歪头,“其实只是我的宗族比较清贫,请不起真正有道行的铁匠。”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我自小觉得这根铁棒用着顺手,又重又稳,很符合我的性子,所以就选择棍法修行了。不瞒你说,其实我的前十年里,完全是按照挥刀的方式练习棍术的。”
“嚯,简直和我一样,我小时候也经常反握刀身以刀把练枪,所以几乎每天都要被顾姐姐大骂一顿......”杜昭言有些不好意思地摸摸下巴,“嘿嘿,真希望顾姐姐也能在这里,不过那样的话就不能像海选那样肆无忌惮地使用琉璃了。”
“顾姐姐?”
“她是我家乡江麓从小将我带大、助我以刀入道的引路人。”杜昭言猛猛的点头,面色不乏钦佩敬仰之色,“是我除了林语外最重要的人!”
“!哦......”
然后小丫头仿佛咬到了舌头一样跳起来。
“差点漏了爷爷了,没办法,林语这坏人还是排到第三去吧!”
“真好啊......”
戴初彤看着杜昭言童心仍驻的面容,眼神在一瞬间迷离了。
自己在她这个年纪的时候......
心底里根本只剩下对世界的恨意和对人性的失望,自己到底是多久,没有见到这样充满童真的笑意了。
大概也是因为如此,自己才那么心甘情愿,跟在这个女孩身边,恨不得用尽一切方式保护她吧。
“什么真好?”杜昭言有些迷糊。
“没什么。”戴初彤从郊狼的尸体上跳下,“只是忽然间想到了自己的过去,羡慕起你来了。”
“嘿嘿嘿。”
小丫头咧嘴笑起来,她想起爷爷,想起顾欣儿,还有现在陪在身边的林语。
就会感觉浑身都暖洋洋的,全身都有使不完的劲力,仿佛自己真是全天下运气最好,最受宠爱的女孩子了。
她的笑意中永远蕴含着青春的朝气。
像是那十数年一直缠着自己的诅咒,根本从未发生在自己身上。
她也从不会在任何人面前主动提起。
既然已经得到了那么多人的关怀和宠爱,她报以世界的,当然就只剩下绝对的热情和感激。
永远只记得别人的好,永远忘记别人对自己的恶。
想要做到这点,已胜过多少天下侠士?
杜昭言自始至终,都是这样一个毫无心计的孩子,所以她的刀势,自然坚不可摧,仿佛朝阳一般伟岸无边。
戴初彤也隐隐中觉察到了这一点。
能如此简单就胜过肖季生,自然因为她有着超绝的刀技,鬼魅般的身法,几乎冠绝同龄人,对战斗的高超领悟能力。
但最核心的一点,那是因为她坚信邪不胜正,她的刀稳定得就像磐石一般,绝不会因为任何阻拦而颤抖。
那绝不是憎恨的刀,吞噬的刀能抵达的境界。
也只有这样的人,才有能够影响周边人事的能力,她几乎会让一切跟在她身边的存在相形见绌。
拜倒的不是刀。
而是那种无可阻挡的,对生命和世界的热爱。
戴初彤显然被触动了。
她前二十年的人生中,曾一直坚信,带着滔天的恨意,或者对情感的极度克制,能够创造极致技艺的终结追求。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她也收敛起那种生人勿近情感,竟然也开始会开始体会和关心自己身边的人事和他人的情绪。
仿佛心中所思所想也被完全影响,开始不知不觉间,开始以她的喜悲为自己的喜悲。
不再是把自己的身体作为追逐无限路途上的代价,不再为了追求纯粹的胜利,而把自己的身体弄得浑身伤痕。
似乎正因为这个孩子的缘故。
自己心底里那名为人性的东西,正一点点被重新解冻。
“戴姐姐怎么发呆起来了?”
小丫头举起手掌在戴初彤眼前晃了晃。
“没什么,只是发现了一点事情。”戴初彤眨巴眨巴了眼睛,“你也应该早就察觉到了吧?”
“不过他们没有杀气,应该没有什么大问题。”杜昭言眼珠子转了转,“考核的目的应该也不是让我们自相残杀的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林公子难道这都没有教过你么?”
戴初彤在心底叹息。
这丫头片子果然还有很长的社会化进程要走,若是没有人陪着,估计真要被人轻而易举地骗走。
“既然已经看了如此之久,再不出面可就有些不太礼貌了。”
戴初彤高声道。
“一男一女,二十丈外的榆树后头,我一早便看见你们了,既然已经知晓了此地魔兽繁多,情形危机,为何还不抓紧逃去。”
钟苒钟寻这才有些尴尬地从从巨大树干后走出。
钟苒走在后边,扯着兄长的衣袖,面色全是有些扭捏和惧怕的神情,显然方才戴初彤的表现给她留下了深刻的印象,留在此间并非她的主意。
“我们兄妹二人从开始就落于此间,并非有意偷听。”
钟寻拱手作揖,身子稍稍向前一鞠,“也是听闻方才那妖兽动静,才决定先留此观察一番。”
“哦?”
戴初彤这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两人。
无论从互相,还是步伐的沉稳程度,无不预示这兄妹两人修为境界较低的现状。
“你们的境界如此低微,竟然还能一路晋升到这个关卡?”
她疑惑道。
“不过你身后那小妹的资质,倒是勉强称得上凑合。”
“这多亏您身后那位姑娘的帮助,如果没有她,可能我们兄妹俩也无缘一路走到这最终考核。”
“我?”戴初彤身后的杜昭言疑惑的伸出半个脑袋来。
钟寻笑答。
“我们两人现在还留在此处,是偶然听到了两位前辈的对话,不知道你们谈论的林语,林少侠,是否是个年岁近似十七八岁,约莫七尺身高的少年。”
“你也认识林语不成?”杜昭言原本不动声色的面庞瞬间喜笑颜开。
“呼——还好没有听错。”
钟寻原本紧绷的面容也一瞬间松弛下来。
“算不上熟识,只是曾经得到过林少侠的帮助。”
既然自己没听错,两人果真是他的朋友,那两人也绝然不会是杀人夺宝的恶人。
“这说不准只是你的一面之词呢?”戴初彤面色未变,还是一如既往地毫无表情,“你有何意图,不如直接一并明说了吧。”
“林少侠与我二人分别之时,说要赶往江麓有要紧事要处理,没能一齐顺路前来仙朝,我只是想问林少侠他近来可好,是否顺利抵达了小石村。”
“没问题,他们说的当然是实话。”
杜昭言话还没听完,就一下跑到了两人身前。
她的面色变得像是一朵盛开的花朵,笑意几乎满溢出来。
“林语到江麓正是为了寻我,你们说的肯定不是谎言,他现在可活蹦乱跳的很,怎么可能会有事。”
杜昭言笑眯眯地冲着钟寻背后的钟苒身边,牵起她的手就摇摆起来。
“如果一切顺利,现在他应该已经开始内门考核了吧。”
“哦哦哦——”
钟苒被热情的杜昭言弄得浑身像是木偶一般,全身只能像上紧了发条那般,机械式的左右移动。
她怎么也想不到,这个方才还远在天边一般,只可远观的奇女子。
竟然现在就跑到了自己身边,还如此亲热地握着自己的手。
“我.....我叫钟苒......之前有得到过林语大哥的帮助。”
她根本就只有这一句话了。
“钟寻。”
钟寻也向着面若冰霜的戴初彤伸出了手。
戴初彤愣了片刻,她叹了口气,也僵硬地伸出两根手指,象征性地点了一点钟寻的手背。
钟寻没有介意。
他甚至都没有料到这个面色如冰的女子,竟然会响应自己的握手请求。
她那夸张到惹眼的一记背摔,分明还深深烙在他的记忆深处。
显然是很难能遗忘得掉的了。
“唉。”
戴初彤对杜昭言这孩童心性依旧没有多大的办法。
她感觉和这姑娘相处的时间里,叹气的频率几乎要赶上之前一年的总量了。
“你们兄妹境界稍低,容易在这近乎百人的争斗落入下风,能与林公子相识也算是缘分,这枚晶核送予你们也无妨。”
戴初彤弹动手指。
那枚狼妖的晶核顺势飞入钟寻伸出的手掌之间。
“这......这怕是不合适吧?”
钟寻呆住了。
“我们想要斩杀这些魔兽终究还是比你们简单些的。”
戴初彤拉住明显还想多攀谈几句的杜昭言的手。
“按你们的步程,向着太阳方向的反方向走一个半时辰,就会抵达密林的边缘,这两天时间你们就待在那边就好。”
“可我们什么都还没......”
“嘘,走吧,千万不要在其他修士面前暴露了这枚晶核,这对你们来说十分危险。”
杜昭言就这般被戴初彤生生架起,两人消失在溪流深处的灌木后边。
留下呆愣着只能互相对望的兄妹两人。
钟寻兄妹的运气确实很好。
好到了有些离谱的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