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璇密林深处,乾玄山脉的阴面。
一道禁制覆盖在森林和山脉之间,干涸的河道上空,皆被淡金色的符文笼罩。
不过飞鸟和体型较小的妖兽似乎是不受影响,能在禁制之间自由穿行。
此刻在一处溪流改道的较浅河滩中,堆积的魔兽尸体已经变成一座小山。
戴初彤将一只类似野山鸡的妖兽的血液放干,将其灌入自己随身携带的小瓶中。
“这种妖兽的血可以用来吸引大型妖兽,越大体型的产出晶核的效率也越高。”
“为什么不让我留在那边,我还想和他们聊一聊呢。”
杜昭言将带血的琉璃擦拭干净。
她面色有些阴郁,显然对自己被强行拉走一事略感不满。
“他们两人修为较低,能晋级到此处很难说不是运气使然。”
戴初彤也拭干小刀上的血迹。
“所以对他们来说的当务之急,应该是保证自己的性命不受威胁。这片广袤的密林之中,可有近百位比妖兽更难猜透心思的人类修士。其中不乏杀伐果断,嗜血滥杀之辈,如果强行将他们留在身边,是对他们性命的不负责任。”
“唉,其实我想的是,我们应当可以凑齐两枚晶核送予他们再分开的。”
杜昭言嘟着嘴唇吹了吹自己的刘海。
“哪怕以那个叫什么什么寻?”
“钟寻。”
“哦,就是哥哥嘛,我记得的,哪怕以他的剑法,怕是也很难在一阶妖兽面前讨到什么好处。”
杜昭言轻声道。
“我就害怕你会这么说。”戴初彤叹息,“只要和林公子沾边的事情,好像你就会变成这样。”
“不管怎么说,我们处理起妖兽来,都会更快些嘛!”
杜昭言盯着自己的琉璃,陷入沉思。
“说到林语,不晓得他那边的考核进行的怎么样了。”
“当下时间已过傍晚,相信以林公子的实力,他的考核一定已经圆满结束了吧。”
戴初彤毫无半点犹豫。
整个仙朝世界,哪怕放眼千百年来的整段修真史,能在这个年纪达成这般修为的人,大概率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他甚至夺冠,一举取得云落峰内门亲传的资格,都不会让戴初彤意外。
“就是不知道和他一起考核的侠士中,有没有一些漂亮的女孩子......”
“......“
戴初彤哑然。
合着原来你担心的是这个呀。
“我相信以林公子的为人,他是不会随意去与那些女子有过多交集的。”
戴初彤将血水洒在树林与低矮草场之间的过渡带上,再往上,就是雨水丰沛的乾玄山脉,那里的密林将更为阴森而致密。
“相信这次引来的,就不会是寻常的一阶妖兽了。”
“他自己倒不是会贴上别人的性子。”
小丫头缩了缩脑袋。
“我只是怕他和这血一样,就是待在那儿,就会有那些莺莺燕燕恨不得绕着他转。”
“林公子不是已经封住自己的修为了么,相信他绝不是那种自视清高,高调做事之人。”
戴初彤抬起头。
她将切割下来的妖兽肉块也淋上鲜血。
“好!这样就布置完毕,我们要做的仅剩下守株待兔了。”
“希望这一次的妖兽,可以撑住我们的合力一击。”
杜昭言脚尖一踮,将琉璃从地面弹起。
“我还从来没有见过二阶以上的妖兽呢。”
“此处偏僻,是密林与禁区的夹缝,按理说确实存在三阶以上、几乎诞出灵智的妖兽。其中个别开始能够初化人形,并以人类身份自居,不过代价是炼化自己的晶核,将其开辟为人体的经络气脉与丹田,妖气也将转化为能被人体运用的真灵之力,这会将自己身为妖怪毕生修为付之一炬,只为了获得一个更‘方便’的身体。”
“我好像也见过这么一位。”杜昭言颔首道,“她也是位强大的妙人呢!”
“此话当成?”
“她们活动在南岭以东一处叫去仙岭的山隘,听林语说过,是名为天守一脉的狐狸,说是狐狸,更应该说是狐仙才对了吧。”
杜昭言想象着与自己仅有一天之缘的玉玲珑,总感觉她的面容此刻已经蒙入了一层薄雾里头,不再能忆得起具体的容颜。
只记得她高傲,美艳,又带着和自己相似的,类似朝气一般旺盛的生命力。
“难道她,也是跟在林公子身边不成?”
“嗯!如果不是她随林语一起东入江麓,或许此间就不会再有这个名叫杜昭言的女孩了。”
小丫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语借用她天守一脉的本命灵魄封印住我体内的凶剑,从此我的性命不再受制于邪祟,终于能够自由施展刀技......顾姐姐是这么告诉我的。”
“能够结识如此多的江湖奇人,恐怕也只有在林公子身边才能享有的事情了。”
戴初彤叹息。
“只是我没想到,昭言妹妹的过去竟然......”
“那种事情其实我都快忘掉啦,人要是一直只会沉浸在过去,岂不是徒然浪费自己的生命。”杜昭言小声道。“不然不是更对不起拯救自己之人,更对不住自己的至亲好友?这种事情我是决不会做的。”
“或许你才是对的。”
戴初彤反持小刀的手显然慢了一拍。
“我境界上的不得进展,兴许就是我还未能完全和过去的自己和解吧......等等,你听......”
她声音顿了一顿。
“东南边,偏东方,一颗古槐树的后边......”
“嗯......”
杜昭言的面色一变,只是片刻,就彻底不再是方才那个慵懒散漫的模样。
她矮下身子,双眼眯起。
全身的肌肉和经络都开始呼应她的呼吸。
像是也觉察到了林间的变化。
夜风弥漫,树影婆娑。
夜幕降临的天璇秘林气温降得很快,萧萧风声穿过茂盛的枝叶,吹出如同一曲婉转长笛般的声响。
只是这个笛声。
已在不知不觉间变了节奏。
从萧瑟,冰冷,略带些许悲戚,开始变得激烈,蓬勃,略带着某种原始的愤怒。
那分明是外露的杀气。
哪怕隔着数百丈之远,都能将整个林间变成自己的领域。
春分时节才过去不久,中原地界的寒气未曾褪去,可对于自幼修炼外家罡气的戴初彤来说,本该不会感到寒冷的。
可现在,她的冷汗已然瞬间打湿了自己的衣物。
两人最初的计划,只是为了引诱二阶的妖兽,血液也选的是普通野郊狼王最爱的山鸡血液。
如果三阶,勉强超出预料,但以两人的武术造诣,也勉强可以应对。
但这一次,出现的这尊恐怖存在,大概率不是她们挥洒在地面的肉块和血液能引来的。
一旁杜昭言面容也骤然冷了下来。
显然和空气中这股杀气搏斗,足以让她的心神震颤。
但她却没有一丝惧意,少女面色中的快意就像她最纯粹的刀法,只剩下延绵不绝的战意,那是笑容吧。
当然,她的快意根本只能从拼杀和交战之中获取。
接连几个晚上没有与林语论战,她分明已经手痒得很了!
“如果不敌,不要逞强,逃离也是猎人正确的判断之一......”
戴初彤汗毛直立。
她觉得自己的言语杜昭言根本也听不进半分。
或许到现在为止,她才真正认识身边这位如邻家妹妹一般人畜无害的天真少女。
她的灵魂从一开始。
就是为刀和搏杀而生的!
很难有人知晓。
正面对上一只四阶灵兽,该会受到多大的妖力侵袭,此刻人的五感将被淹没在如海潮一般莫大的杀意波涛中,几乎让人无法呼吸。
可杜昭言直到此刻,都没有解开清风自在诀对修为的限制。
她的境界仍然停留在开光初期。
那是按常理来说,连二阶妖兽都会陷入苦战的修为。
可此刻驻留在少女脸上的,竟不是畏惧、恐怖和焦躁......她的嘴角微扬,反而因为自身爆发出的真气与对方妖气相持不下,而笑得愈加欣然。
这不是修士之间的演武,更不是普通的战斗。
而是最简单直接的搏杀,兴许一招之际,即分高下也决生死。
不会给一点机会展示漂亮的剑招,更不会点到为止,一切都将朝向置对方为死地的终点。
漆黑的夜幕里,刺骨的寒意化为了固定的形状。
流淌着的溪水,好像也在此刻被封冻,再也听不到清脆的水流碰撞声。
戴初彤手指紧握长棍,一双手指压得极重,几乎已呈了白色。她的眉头紧锁,再没有哪一刻,她的表情会这般严峻。
林间露水,松树的醉人的气味消弭了,取而代之的是可以嗅到的杀意和火药味。
黑暗、未知和恐怖。
逐渐具象为了那一抹深紫色,仿佛燃出火焰的双眼。
它每迈出一步,竟也将此间的妖气再生生压浓几分,仿佛它的妖力没有尽头。
未选择踏上修成人形的三阶妖兽,再经过百千年的磨砺,终究有可能踏入四阶灵兽的范畴。
戴初彤突然发觉,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忘记了呼吸。
成年期的四阶灵兽,竟然光是压迫力,就能抵达如此夸张的地步。
视线被锁死,灵气的感知被压制,被包裹在厚重黏稠的妖力杀意中,似乎动弹一下都是徒劳。
刀。
雪白搭配着琉璃色彩的刀。
少女竟然在这一刻站了出来,向着那一声不吭、散发着威压的紫色双眸走去。
没有犹豫和动摇,就像面对的只是再寻常不过的敌人。
戴初彤也一时愣了半拍。
他想起林语对他的委托,一只瞬间伸出想阻拦的手,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昭言......”
少女的背影并不高大,可仅在此刻,却显得那般洒脱而英勇。
似乎根本没有任何物事,是能让她胆怯的。
一人一兽的步幅不短。
但在几乎可攥出水滴的静谧的夜,时间也被拉长了。
没有震天的怒吼,没有撕裂喉咙的振奋呐喊。
二者周遭的氛围静谧得离谱,仿佛双方早就认定彼此会在各自的领域里将对方撕碎,连观察对手每一丝细微变化的过程,都成了眼下最棘手的难题。
终于。
一抹月色透过树木枝桠,挥洒在溪流下的林间。
原本昏黑的阴暗河道,瞬间铺满了一途细碎的银沙。
雪白色的皮毛下,隐隐出现泛出金色的煌毛,斑纹稍浅,从肚腹两边开始收敛,一双獠牙突出口腔,倒扣而下......
最让人挪不开目光的,是那双被月光照射,反而变得愈加敏锐的紫色双瞳。
“紫瞳......代表这是头修炼近千年的大虫......可千万要当心呐......”
戴初彤感觉自己的嗓子已然不属于自己了,每一个字想要吐出,甚至要用真气强行将气流逼出喉咙。
真不知道。
那与猛虎相持得比自己更近的少女,是如何保持住状态的......
与此同时。
光芒也一并将少女的脸打亮。
杜昭言高昂起雪白的颈,面色只剩沉稳、平静、还有一抹淡然的笑容。
只有仍然动弹不得的戴初彤在心底直叹息。
这丫头或许在此刻,才真正开始享受吧,永远直面强大,永远不为压迫,也永远......以弱胜强!
这本只能用作杀伐的刀。
但只有在她手里,竟然摇身一变,化为了更本质的东西,那分明代表着刀之道的本源。
戴初彤并不知晓,她眼前少女埋在衣袖之间的一朵绝美花朵,此刻开始与月光呼应了一般,也开始透出皎然的光彩。
少女的刀势在这一刻骤然成型。
她的刀并不快,甚至比起这惊人的势头,速度几乎算得上慢。
不过,这是所有势和技的终点。
挥出一刀,代表着刀的极诣。
煌毛白虎向前迈动的步伐终于停滞了,它那双拍在地面、根本发不出半点声息的脚掌,竟然开始向后退去!
它扭动的脖颈,全身毛发竖直着弹起,向着月色的方向指去。
蜷缩、膨胀、蓄势。
它浑身炸响起雷鸣般的噼啪之声,那是将自己的躯体尽数守护起来的招数。
白虎眼瞳之中,方才的警惕之色尽褪,取而代之的,也是某种终得对手的狂热和欣喜。
它已在此山之中修行千年,禁区之外几乎再无敌手。
今日终得一见,人类之中竟然也有像他一样,将黑天照耀为白夜的辉光。
它当然知晓这一刀的威势,可能比它这一生所见过的人类还要夸张。
这一刀,角度,力道,速度,形成了一个几乎不可躲避的刀势,一刀已出,堪比百刀之威。
刹——
天地间的杀意吹熄了风,遮住了月。
这招只可撄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