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喂,瞧瞧那儿!看见没?”
大胡子男人吹响口哨,一边朝同行之人努嘴道:“茶水铺何老头虽然人长得不咋地,女儿倒是生得一等一的棒.....快看快看,这就是你叔叔我看中的人儿呀!”
同行人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小道旁,有亭子草草搭起。
确有少女一边打扫地面,一边擦拭着汗水。
她上一刻才放下扫帚,现下就将父亲打好的茶水接过端上。此时路边恰有客人途经,少女将茶具夹在怀中,赶忙探身几步,满怀着笑颜相迎......
她估摸着还不过二八的年纪,事情置办起来却极为得体。
朝气似乎从未从少女的面容中褪去,这是一个在劳动中满怀热情,并收获欢欣的生命。
所以总能招揽到本无意吃茶的散客。
不过最令男人移不开目光的,还是那初具姿色、隐约可见的曼妙身段。
少女举手投足间恍见妩媚,笑靥如花的眼眸里,仿佛总能蕴含生命的真谛。
“算了,邱大哥,算了!”
同行人慌忙中收起目光。
“何椒椒毕竟当下还未曾婚配,姑且不说何先生也中过秀才,是编县志时出过力的书香门第......您太着急了,而且最近的传言也好像和她有些关系.....”
“传言?”
邱忠明捏着胡子嗤笑道:“我猜你又要将有关那破狐狸的鬼话再说一次了。”
“唉!可不敢冒犯上仙呀!”
“不过就是读了几年书,还真把胆子给读进狗肚子里了,怪不得曾大哥临终前把你托孤给我的时候,就咬定你这傻小子一辈子也成不了甚么大事!”
“此地人多耳杂,您小点声,小点声......”
曾度言苦笑着小声道:“我性格再懦弱,也总好过惹出点什么乱子不是么?”
“我才不管卖茶的小妮子到底是不是被那臭狐狸选中了,至于那些江湖道士,信口雌黄随意编撰的诅咒和报应,我根本只拿来当下酒用的笑话!”
邱忠明挤眉弄眼,仿佛根本没听到曾度言后一句揶揄。
他撇撇嘴。
“臭小子,你就等着看吧,若连这抛头露面的姑娘家还不敢消遣,男人这一辈子岂非白活了不成?”
他话毕后迅速起身,以至于曾度言根本来不及阻止。
邱忠明两步并作一步。
转瞬就来到了何椒椒身前。
“哟,这不是咱们平安镇生得最俊的何姑娘么,没想到才半月未见,这俏脸蛋愈发娇润,小腰儿竟又丰满了不少!”
或许也只有靠近她身前。
才可真切一观此女的风情。
何椒椒的上唇略薄,却绝不显得伶俐刻薄,反而更衬得那瓣鲜红欲滴的下唇娇艳不可方物。少女眉睫既不像农家女子般粗粝,也不像独守闺中的富家女子那般,画出纤细而造作的眉尾。
反而是深凛,是婉转,又带有英气的。
“客官说笑了,您几位,是要吃茶么?”
何椒椒蹙眉的动作只是持续了一瞬,重新漾起满带朝气的笑容,动作自然得像是没有痕迹。其实她早就远远感受到了邱忠明那赤裸的目光,她也知晓这个男人挑事的目的,但她选择没有声张。
只是按部就班。
她就像面对一般客人时那样问道。
“我们茶料都已备好,现有毛尖,普洱,随时可上桌......若是您需要,也可以订上今年新炒的春茶。”
她嫣然的眉眼,对上邱忠明那双玩味且赤裸似火的眼睛,依旧不慌不忙道:“若是这些都不是大人您的喜好,也可以再耐心稍等一个月,夏季就会有从南麓山采来的红茶.....”
“呵呵,我邱某人喝茶,当然要最好的新茶。”
邱忠明怪笑着,霸道打断少女的话。
他那双凛冽的目光扫过亭子中所有吃茶的客人,以及蹲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得丢了茶具从后门逃开的何秀才。
“但是,不仅不要这群蠢人那些小得可怜的瓷杯,我只要最大的碗,就像我要娶的人,也只会选当世最美的婆娘。”
男人嗓音如此大。
他处事又如此出格。
转瞬间,铺子周围逐渐聚集起了看热闹的人们。
虽大部分人都暗地里指责邱忠明那不可一世的小人做派,但当他带着一身偌大的架子,靠着比寻常人大腿还粗的肩膀肌肉横摆在路中间时,真愿意出头的人却根本找不出一个来。
有人暗地里劝阻愤愤不平的年轻人。
说这邱家老二自从某年发迹后,不仅靠实力打下了某处山贼的寨子,似乎如今奇遇不断,求得了仙药,现在身体素质脱胎换骨,成为了人上的人,天外的天。
传闻中修习外家功法的江湖人士,也曾败于他的掌下。
还有些显得更年老的妇女,开始在人群中的最后头,谈论起何椒椒私底下是如何不检点,如何在卖茶时用眼神勾引他家男人,以及更多的不入流八卦。
“......恕小店能力微薄,不能满足您的要求。”
何椒椒瞟了眼人群,笑容凝滞了片刻,她终究叹道:“还请大人原谅奴家的招待不周,如果可以,可否还请大人借道让开些许,不要干扰了小店生意可以么?”
“若是我不让呢?”
“大人也是镇上的熟人了,终究抬头不见低头见,若是累了,也可以进店休息片刻的......”
“我既然来了,就不会累;累了,自然也不会来。”
邱忠明摇头道:“我只想向在座的各位证明两件事,我邱某想娶谁,本用不着征求谁的同意,发函娶亲,这是我对何老先生的尊敬,但你们却不当回事,这是根本没有把我放在眼里!”
他再向着何椒椒近前逼出一步。
“当然,还要向我那杞人忧天、懦弱如犬的大侄子证明一件事。那些仙啊道啊,鬼啊妖的事情,有一个算一个,都是胡编乱造的纸老虎!”
一只粗壮的手骤然伸出,就要一把捏住少女的肩。
何椒椒见状欲躲,可那体魄堪比两人宽的汉子拦在眼前,她又如何能避?
众人大多不由得闭起双眼,害怕那娇滴滴的少女自此被轻薄。
何老秀才又生性怕事,此间事罢,为了保护自己女儿名节,只怕会真的让何椒椒嫁到那深山寨中当压寨夫人。
当然也有少部分人瞪大了双眼,他们就是要瞧上一眼,那狐仙的传说是真是假,还是只是流传于民间的故事罢了。
汉子粗大的臂膀,却在少女周身被黑影覆盖的最后一刻彻底停住了。
“传说呀。”
不是谁的阻拦。
而是银铃般的笑声。
人影未至,只是先有风来。
风吹动了新生的枝桠,却不让人感觉刺骨。
“山里的狐狸爱吃人,可她偏偏不吃那些细皮嫩肉的书生,倒是偏爱那些胆大妄为,不知天高地厚的习武匹夫。”
是春风带来了生命与希望。
女人笑起时,脸上红晕如朝日的晨光。
“他们的肉柴,脑子也不算得好,但是唯独有一点不错,就是会准时准点地送上门来。”
带剑的男人伫立在少女身边,他神色尴尬,拉着她的衣角,表情复杂得恨不得钻进地里。
是的。
钟苒她又跳到了桌子上,简直和在家中无法无天的模样没有两样。
钟寻认命了,他这辈子都注定管不了自家这性格跳脱的妹妹。
他本来还想着在平安镇只歇息半天,就要连赶两天的路,在春分前赶到小石村拜师的,目前看来这计划准又泡了汤。
轻瞥角落中怔怔呆住的何椒椒,钟寻暗暗叹气,他倒是不太在意这命途坎坷的女孩。
毕竟他的茶水已很久没喝了。
比起深陷这场闹剧中心的两位主角,他自从到了此间开始,一直以来更为在意的,是那个从一开始就绝不会惹得人们瞩目,身着简陋麻衣的少年。
独身一人,背身坐在客栈的最角落。
仿佛那么大的好戏,唯独与他一人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