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在镇中,其实林语是很想掩盖自己有别于寻常人的修真者身份的,不然他也不会刻意寻了一间布店,把那身过于扎眼的白衣换成了寻常衣物。
不过一来是缺乏经验,二来是修道之人特有的呼吸状态与神采,又怎能在行家眼中瞒天过海呢?
林语发散的神识观察里,两兄妹的修为依然处在外家层次,但无论是其步伐与吐息所代表的世家底蕴,还是对天地灵气的亲和度,都已经远远超越凡俗世界中的一般外家高手。
当然也包括这挑事的大胡子男人。
林语对两人的身份虽有好奇,但他来此的目的却只有一个而已。
在他的神识感知之下。
此间有四处气息外露的存在,向着各异的核心汇聚、靠拢。
分别是兄妹两人,胡子壮汉邱忠明,而最后一个,便是林语来此寻的人,当然是否是人或许依然两说。他看向那娇艳而生动,深陷囹圄才勉强显出些许憔悴的佳人。
她双眸分明还是那么闪耀,还是那么骄傲,像是不服输的天鹅。激发出每个雄性生物满满保护欲的同时,依然纯洁,依然美丽,依然是那一个天底下最会演戏的——狐狸。
何椒椒。
或者说,玉玲珑。
去仙岭修行近三百年的狐狸。
几乎每每在尘世间出现,都掀起腥风血雨的红颜祸水。
她出场于《仙缘奇谈》初期的一系列支线中,很长一段流程中,始终保持着与主角亦敌亦友的复杂关系。
他方才触碰木剑的手,哪有半点是想要拯救这位楚楚可怜的少女呢?
要是谁都清楚这“绝代佳人”背后的行事作风,那么该担心的永远是被她惦记上的人。
仙缘奇谈支线里,要取得“鸿愿”,需要玉玲珑的帮助。
狐族女王每代都传袭一道本命精魄,可将这把极品武器的最终形态晋升为传世级别——当然林语的目的并不止步于此,如果可以,他有着别的打算。
亦敌亦友这样的关系,在虚构作品中,可增加戏剧深度与角色的人格魅力。但在被完美主义作祟的林语看来,如今一切变成了现实,他似乎应该更需要一只听话的宠物。
林语成为了游戏世界的一份子。
他明显感到自己的每一份抉择都变得更为保守,行走于熙熙攘攘的闹市,也将大量的不平事看在眼里,游戏里根本无法尽数展开表现的人和事,此刻都一一变成了现实。
这些人和事不再是显示器背后那串冷冰冰的数据。
他们拥有了生命,拥有了人格,同时也拥有了这个不公平的世界。
林语看着那跳至桌上,如太阳一般耀眼的女孩陷入沉思。
他才觉察到自己无法再像作为“主角”时那般无畏,置身事外,只选取最有利于结局发展的功利线路.....
就像自己能力确实有了质变,但怀中的剑也变重了。
“哼,吓我一跳!差点还以为是臭道士们说的狐妖显了灵呢......”
邱忠明转过身子。
看到眼前,那对自己出言不逊的,不过是一位更娇小,明显年龄更稚嫩的女孩时,不由放声大笑起来。
“都说平安镇没有男人,还真不是假话,前有何家小尤物迫于家计出卖劳力,后有你这个伶牙俐齿,满身带刺的玫瑰。简直比在座所有带把的懦夫都还要有种!看来我外出讨生活这些年岁,还真是阴盛阳衰,一代比不上一代。”
“阴盛阳衰我不知道,但我确实知道一点。”
钟苒也不惧他那盯着自己的赤裸眼神,反而用那热烈而满带童真的大眼睛瞪回去。
她笑道:“你确实算不上男人,再无耻再弱小的男人,也做不来把玩弄弱者随意摆在嘴边的行为。”
“我就是做了,不仅当着你的面,还当着所有人的面,那又如何?”
邱忠明冷笑着。
他云淡风轻般掀掉了铺中的大部分桌面,打碎了熬茶的若干长嘴壶。
甚至还不忘将那插着招牌的竹竿折成两半。
“我邱某就是下定了决心,要把这尤物娶了当老婆!何家的老古董接了我的函后非但不领情,还将我的话当耳旁风,将邱家娇滴滴的媳妇带上这大街中抛头露面......小妮子啊,你不会以为,用手中这名为剑的玩具,就能阻止我不成?”
“你说它么?”
钟苒指向自己手中的剑,噗嗤一声笑了。
“那还真用不着我的白雪。”
话毕,真就将那银白色长剑扔向自己兄长。
“寻儿哥,接着!”
“......快下来,小苒,别玩了.....”
钟寻苦笑着接住长剑,将其与自己的剑一同抱入怀中。
邱忠明这才注意到那女孩脚边,有一位仿佛完全没有存在感的青年男性站立着,他那炯炯有神的眼睛分明只停留在自己妹妹身上,甚至自始至终没有看他一眼。
而他的打扮明显比桌上的女孩正式得多。
那是一身蚕丝质地,被染成藏青色的道家衣装。他怀中另一柄黝黑剑柄上,依稀可辨一缕深红色的剑穗。
分明是南麓城钟家特有的标志。
“没想到,还就真给我碰上了你们这些外强中干的假道士。”
邱忠明不怒反笑,他简直开心极了。
前些日子他回到家乡,本意想讨个婆娘带回山里。可没想到镇上竟无一个人拿正眼瞧他,无论男女老少,均对他避之不及,甚至对那臭狐狸的尊敬程度,都在他之上......
现在终于可以在此刻找回主场了。
“老子今天就要揭开这狐妖传说的虚伪,连带着将你们这些装神弄鬼的源头一锅端了!”
他转瞬将一掌打出。
向着桌面上那具小小身影。
就像是凛冽的寒风,内力传导的速度是如此之快,汹涌澎湃的力道凝聚在掌心中,形成一股厚重的墙。
分明是罡劲。
金环掌!
那可是外家武学法门的奇术,百年前由外家炼体,掌法入道的洪学大家开创,若将此道掌法练到极致,无疑可以褪凡化真,进入到修道者的领域。
钟寻面色陡然间凝重了三分。
眼前汉子果然一如传言那般,确是经历了不少奇遇。母亲说的话没有说错,出门在外不可生事,切记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想到这不大的镇子里,也隐藏有能人异士。
邱忠明一路走来的路显然太顺了,难怪形成了如此嚣张跋扈的处事风格。
钟寻不由地在心底叹气,拥有良好的教养,通常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保命秘法。
钟寻依然没有动,仿佛对台上的妹妹怀抱着绝对的信任一般。
这一幕同样倒映在邱忠明眼底,他心底隐约的不对劲又扩大了数分,那为什么,这个男人从刚才开始,就一直露出明显担心的表情?
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这是这两兄妹自身实力外强中干的表现。
可惜,他正确的判断下得实在太迟。
这一掌打出,一切在刀光剑影中已成定数,哪里还有收回来的可能?
“嘎达,嘎达......”
轻快且干脆,是骨头分崩离析的声音。
可为什么,邱忠明的掌分明未有接触肉身的触感,他感受到身体止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彻底泄去了力量.....不对,面前的女孩分明还停在原......咦,她到哪儿去了?
“在这哦!”
声音从他的身躯下方传来。
“嘻嘻.....”
笑声中满是春日的生机,却也隐藏着杀意。
“你,做了什么......”
邱忠明嗓子沙哑,再使不出半点气力。
还能声嘶力竭喊出半句,已经充分证明了他的身体素质已远超一般习武之人。
围观群众刚看清发生了什么事情。
娇小躯体就已出现在邱忠明身前,壮硕的身躯在春风中不住摆动,像是摇摇欲坠的枯叶,从某一刻起不再受全身肌肉与骨骼的控制,直到一头栽倒下来。
没人看到女孩是什么时候下的桌子。
就像邱忠明自始至终也不知道自己倒在什么样的招式之下。
“哼——哼——”
邱忠明瞪大的双目还在眨动着,脑门青筋剧烈跳动。
经脉痉挛,肌肉收缩。
他很难再站起,甚至最后一缕意识也所剩无几。
近前众人都不由地在心底发出“嘶”的声音。
他们分明已经避开了距离,但无疑都听到了一道更重的闷哼声。这道长拳好似也打在了他们肚子上,那分钝痛,仿佛途经空气传播,每个人都分明感受到腹腔涌现出一股不适感。
人人都不约而同向后退了半步。
“呼!”
钟苒没管周遭发生的事情。
她一板一眼撤回架势,把距离胸前不足半寸,那只正握的小拳头缓缓收回。
可没有人敢怀疑这只手能爆发出的力量!
她皱了皱眉,手腕上迟来的酥麻感甚至抵达了经络。
险些作用到她的骨骼。
“看来这武师傅的崩拳,对我现在来说还是过于霸道了......”
她不由地甩着手,笑着走到哥哥身旁,接过了钟寻一早便递出的白剑,剑体重新被包布包裹得整整齐齐,就像是那把黑剑——“暗瞳”一般。
“很好,明显比起上个月有了进步,特别是在步伐踏出的速度上。”
钟寻朝妹妹颔首。
“就是打出时重心稍微偏离了中轴,若是发力角度上还能更精准些许的话......他应当不必如此痛苦。”
他瞟了眼分明还躺在地面抽搐不止的邱忠明。
“你心急了。”
“毕竟是狭路相逢交锋时,您的要求也太高了!”
钟苒睁大了眼睛,有些不可置信道:“哥,你竟然不怪我擅自使用这般烈度的招式么?”
“终究是危急时刻......”
钟寻将茶水饮尽。
“崩拳是烈招,但总不能因噎废食。这一次你的判断无误,与以攻势作为主导的敌人相持,当然就要用最能制止他行动的招式。不然以你女孩家本就不占优势的体魄强度,很容易落得两败俱伤的下场——惨胜终究不是胜。”
钟寻温和地抚摸着那颗蹭入自己怀中的脑袋。
他轻声道:“可我依然要严厉批评你跳到桌子上的行为,实在太过草率,也弄脏了他人的财物。”
钟苒没说话,只是朝他吐了吐舌头。
他们站起身,拾起长凳上的包裹。
欲要离开前,依然不忘在桌面留下远高于吃茶钱的散银,钟寻最后看了角落中的林语一眼。
“这位前辈,到底要去何方呢?”
他未曾接着想下去,江湖偌大,一面之缘有时已是奢求。
事情本该到此有了了结,围观的乡镇民众也都陆续撤离了大半。赶往仙家门派考学的宗族子弟,击败了强抢民女的无理悍匪,守护了平安镇的安宁。
按道理来说,一切都该在此处尘埃落定。
只是此间恰好汇集了一个绝不该在这个时点出现的人,以及一个注定搅动天地风雨的“灾祸”。
“砰!”
巨力踏过泥路,是泥水石子飞溅的声响。
“听说这里有人闹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