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充满石质屏风的前庭,是一片种满荷叶的小池塘,青苔与绿叶将水面完全覆盖,偶有一两点波纹从叶底冉冉地泛起,瞬间炸出一连串的气泡。
人造假山位于连通会客厅与池塘一侧小桥的正前方,从桥头斜视而去,可看到山脚下如梭般荡走的鱼影。
杜家在经营布匹生意之前,应当也曾做了不短时间的书香门第。
林语从外庭往里走,无论室内外,都能看到裱满了数之不尽的字画。其中不乏名家大作,仔细观摩后,还能从中体会到几缕若隐若现的仙气。
在家仆们一路的指引之下,两人成功抵达了作会客之用最大的宅子。
有人一早就已然坐在正中,显然已经等候了一小段时间,他手中捧的茶虽然还在冒着白烟,却已经饮去了一半有余。
杜砚除了两鬓攀满白发外,分明还是一副中年人的模样,皱纹只他眼角眯起的时刻偶有泛起,更多时刻都毫无踪迹。
他如鹰一般锋锐的眉峰下,是一双柔和的双眸。
搭配不算高的鼻翼,以及算不得浅薄的唇,杜砚的五官齐聚在一起的时刻,根本看不出半点攻击性。
他仿佛永远一副温润如玉的读书人模样,笑意似乎从嘴角直达眉眼。那股威严内敛而不发,乍一眼看去,给人的感觉根本不像是杜家的家主,而是家里请来给孩子们上课的私塾老师。
只不过现在,哪怕是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和急切,也可以从他那无懈可击的面容中读到。
“请坐!”
他的声音也像是带着和煦的春风,让人听到的时候,第一时间感到的是安逸和舒适。
“家里的下人做了许多不尊敬的事情,还请两位不要放在心上。”
两人前脚才坐下。
后头幕帘后的下人们瞬间连成一排鱼贯而出,茶水,菜品,甜点,糕品,不一而足。
不出几分钟的时间,林语与玉玲珑身前的桌面上已然摆满了热气腾腾的饭菜,几乎可以称得上五光十色,毫无保留。
“两位不用客气,就当做是自己家中的环境,放开品用吧。”
杜砚拿起茶壶。
按照先林语,再玉玲珑的顺序给他们两人倒茶。
他的眼光何其毒辣,只在这一小会儿,就从两人的神色和落座的先后顺序,即刻判断出来了两人的尊卑先后。
“您看着面生,请问该如何称呼?”
“双木林,林语。”
林语其实不太适应这样的环境,但都已经到了如此情形,哪怕是演戏,也要演出一个不输阵仗的气魄出来。
“原来是......林兄弟,之前的事多有得罪,都说自古英雄出少年,今日终于是见到了。小兄弟这般的资质,想必未来必定将成为中原仙朝的中流砥柱!”
他再转身面向玉玲珑。
“而这位......若是我没有猜错,应当就是去仙岭的玉前辈了。”
虽然明确了林语的身份,但让杜砚直接将这样一个明显不过双十的少年人称作为前辈,还是太让他为难了。
最后他在几般踌躇之下,终究还是称呼林语为小兄弟。
这份犹豫让林语心中感到好笑,但他还是举杯与杜砚碰杯,没有说什么。
但明显玉玲珑就没有那么客气了。
“寒暄可以到此为止了,杜家的小子。”
她的面色虽然没有变得更冷,但话里的冰锋,仍然可以让所有热情人冻出冰冷的碴子。
“对我不敬我不在意,但对我家主人,建议你最好再放尊敬一些。”
她盯着杜砚的双眸,毫无笑意,任谁几乎都不能不把她的话当真。
“我们此行的目的不为别的,就是为了您的小孙女杜昭言而来。”
没有等杜砚再找机会开口说那些场面话。
林语赶紧先把话头接过,这分明才是他们一开始找上门本应该要做的事情。
“不用我多说,既然玉玲珑现在和我一起,预示着什么,想必杜先生也应当知道了。”
“您......真愿意救昭言?”
“还请你把她被掳的事情一五一十和我们道来,如果我们不加以干涉,她现在的处境很危险。”
林语正色道。
“她就像是随时爆炸的火药桶,在外界的刺激下,魔化随时都有可能提前发生,你作为她的祖父,这点应当比我更清楚。”
“那么......”
杜砚沉默片刻后终究开口道。
“我就先把丑话说在前面了,如果两位是以鸿愿为目的而来,便要以此作为回礼的话,或许现在就可以打道回府了。”
“你......”
林语举起手,挡在了玉玲珑面前,将她的话憋了回去。
“并非是我对这把家族传承魔剑的锋芒多有占为己有的欲望,只要有救下昭言的办法,别说一把,就是三把,十把全部交由出去又如何呢?这也是我十六年间一直尝试去仙岭联络的缘故......”
杜砚那双眼睛分明是满溢而出的慈爱。
“只是现在事情完全超出了杜家预料,打上这把剑主意的人已经不是我等这样的普通江湖人士可以染指的存在,甚至已经不是去仙岭,你们这等仙家可以争抢的游戏,他们三天前将昭言掳走,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再忍不住对魔剑的觊觎,甚至连演戏也不愿再演了。”
“从你和十恶开始暗中媾和开始,你就应当想到这点才是。”
玉玲珑冷笑。
“你妄图以为吃透了他们的野心,却没曾想他从一开始盯上的就是你的本金。”
“经商数十年,我承认是我看走了眼。”
杜砚苦笑道:“但你说我与十恶沆瀣一气,虽然程度或许重了一些,但我也并不想反驳。若想在这偌大的江麓存活下去,又怎么能不打通黑白两道的关节呢?”
“他们掌握了许多不可见人的秘法,却也是真的,我已经毫无办法,去仙岭不搭理我的求助,就只能把希望寄托在那些邪魔外道之上。”
“你也知道此为外道?”
玉玲珑看他半句不离去仙岭,明显是把霉头往她这边踢,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你这爷爷当的,未免要让我笑掉大牙了。”
“唉。”
杜砚长长叹了一口气。
“现在说什么都已经晚了,十恶之七的鼠自在,就是将昭言掳去的罪魁祸首!他的修为已臻至化境,无比接近开光大圆满,只差一步便要勘破融合境界,已不是我们杜家可以招惹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