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滨海城市正处在夏末秋初的交接期，清晨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昨夜海雾褪去后，微微带着咸味的水汽，高升的太阳洒下一层薄薄的金纱，洒在城市错落的摩天大楼外墙上，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夏清远驾驶着小车从地下车库驶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当中，夏雨桐把额头轻轻抵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缓缓流动。
路边的桂花树正值花期，香气混着汽车尾气和海风的味道，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车顶和路面上洒下一片片晃动的光斑，沿街的早餐铺子热气蒸腾，能看到许多学生排队的身影，只可惜初中和小学还没开学，只有苦逼的高中生起了个大早赶往学校。
夏雨桐安静地看着这一切，脑子里不自觉地浮现出梦境里的画面。
布雷斯特城的早市，也是这样的热气腾腾，太阳才刚刚升起，面包店门前就排起了长队，等到隔壁铁匠铺的炉火生起，第一炉面包的焦香便和铁匠铺的铁锈味混在了一起。
那是她在第三次梦境中，比每天早餐睁眼还要先一步嗅到的味道。
梦境中，她作为一个行脚商人的跟班，在布雷斯特城来回穿梭了三个月，学会了如何从商人的眼中判断商品溢价了多少，也学会如何把一金币一匹的布砍到三十银币，只可惜，她没学会如何在一群杀人越货如同吃饭喝水那般习以为常的土匪手下逃走。
夏雨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哪怕过了两年的时间，那种脖子被利刃割开时的疼痛，依然刻骨铭心。
凌云高中并不在市里，坐落于城郊的一处山腰，在拐过了几道弯之后，夏雨桐所坐的车便脱离了车水马龙的街道，高楼退去，商铺变得稀疏，紧接着便是一段极长的沿海公路，一侧是缓坡而下的礁石海岸，另一侧是连绵的防风林。
顺着海岸的方向望去，九月的大海是深蓝色的，近岸处因为潮汐的缘故泛着一层浅浅的碧绿，浪花拍在礁石上碎成白色的泡沫，又缓缓退去，远处的海面上能看到零星几条渔船，小得像漂在水面的树叶，随着浪花轻轻摇曳，远处的海平线干净得不可思议，几乎与天空完美地缝合在一起。
夏雨桐打开车窗，风灌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往后飘，她深吸一口气，风中带着海的味道，她恍惚了那么一瞬。
第四次梦境，渔夫收养的女儿，远离大陆的西方群岛。
只是那片海域似乎要更加凶险一些，暗流和礁石密布，天气说变就变，她每天都跟着渔夫出海，学会了看云识天气，学会了辨认鱼群，也学会了在暴风雨来临前把船安全带回港口。
但那一次她最终还是死在了海里，不是因为风浪，也不是因为海盗，只是因为几只离群的、只会叽里咕噜哇乱吼乱叫的鱼人。
“紧张么？”
似乎是从后视镜中，看到了脸色有些惨白的闺女，夏清远难得地开口。
“没......还好”
“嗯......”
父女间的对话总是这样，谁也不多问，谁也不多说，可今天不知为何，夏清远总觉得自己应该再说些什么，不需要想太多，按照心里面想的说出口就好。
“如果在学校不开心，就打电话给我，随时都可以”
“......”
夏雨桐偏过头，从后视镜里撞上父亲的目光，镜片挡住了他大半表情，只露出一双平静的眼睛，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那句话就跟他平常随口说的系好安全带一样随意。
但，夏雨桐知道那并非随口所说。
打从她记事起，父亲向来是家里最沉默的那个人，尽管，在饭桌上他给夏雨桐夹菜，送她上学时帮她把书包递过来，但他们之间的对话永远以最简短的词语构成。
早，嗯，好，行，慢点......
夏雨桐和夏清远仿佛两块相邻的石头，安稳地待在一起，不曾靠近，也永不远离。
所以当那句话说出口时，夏雨桐的第一反应是怀疑自己的耳朵，她眨了眨眼，停在车窗按钮上的手来回摩擦，她下意识地想去呼唤本本记下这句话，但她没有。
因为有些东西不需要记录，也永远不会忘记。
“......嗯。”
夏雨桐只回答了这一个字，和往常一样，却好像又有一些不一样。
窗外的天空很高，也很蓝，就好像夏雨桐此刻的心情，看不见一片阴云。
接下来的路程，夏清远依旧开得很稳，不急不躁，父女俩几乎没在说话，只有车里的收音机播报着早间新闻。
【受近期海上异常电磁扰动影响，我市局部地区在凌晨时段可能出现短时通讯信号中断，请广大市民不必惊慌】
【另据气象局消息，本周内我市沿海地区或将出现罕见的‘海市蜃楼’现象，最佳观赏时间约为日出前后......】
收音机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夏清远伸手调低了音量，没有关掉，像是刻意留了一点声音填满车里剩下的沉默。
车子从匝道驶入一条两侧种满梧桐的支路，在穿过了隧道之后，视野骤然开阔，一座坐落在半山腰的校园出现在前方。
米白色的石材外墙，深灰色的坡屋顶，连绵的拱廊连接着错落的建筑群，从山腰的教学区一直延伸到山脚的校门，校门口立着两根高约六米的石柱，石柱顶端各有一只展翅的石雕海鸥。
整座校园依山傍海，背后是苍翠的听涛山，前方就是蔚蓝色的海湾。
凌云私立高中。
夏雨桐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已记录。事件编号：高中-0001，备注：早已逝去的青春】
才没有逝去啊！
校门口的停车场早已停满了车辆，大多数都是黑色，深灰色或者白色，偶尔夹杂几辆扎眼的鲜红或亮蓝，奔驰，宝马，保时捷，宾利，还有些她认不出车标但一看就贵得离谱的车。
相比之下，她家这辆大众看起来就非常地平平无奇了。
夏清远稳稳地把车拐进了停车场最角落的一个车位，接着方向盘回正，挂挡，熄火，解开安全带，动作之间没有任何多余的停顿，接着他推开车门下车，绕到后排，给夏雨桐打开车门，行云流水地像是在完成一套演练过千百遍的流程。
夏雨桐拎起书包下了车，山腰的海风立刻灌了过来，比市区里的风更清也更凉，带着树林和海水混合的气息。
停车场的边缘有一道低矮的石栏，石栏外就是陡峭的坡地，视野极好。
从高处俯瞰，海岸线蜿蜒如一条银蓝色的丝带，礁石、沙滩、防风林、远处的渔船，尽收眼底，九月的阳光铺在海面上，碎成千万片鳞光。
夏雨桐微微眯起了眼，将目光投向海天相接的远方。
一道极其细小，非常浅淡的痕迹，横亘在天际线上，像是天空被人用指甲轻轻划了一道，又像是云层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分开，留下一道笔直的，不属于自然的空隙。
那是......海市蜃楼？
夏雨桐心想着，没有丝毫的怀疑，这个季节，这片海域，收音机里也说了，正值海市蜃楼高发期。
她收回目光，没有深究，却在心里面记了一笔。
【已记录。事件编号：海市蜃楼-0001，备注：破碎吧！空间！爆裂吧！现实！】
......算了，你开心就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