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滨海城市，暑气未消。
太阳挂在头顶，明晃晃的，晒得石阶路两旁的灌木叶子都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海风从山下吹上来，带着咸湿的水汽，本该是凉快的，但被头顶的烈日一烘，反倒变成了一股闷热的潮气，黏在皮肤上，让人浑身不自在。
校服的面料柔软透气，但再好的面料也扛不住九月的太阳，夏雨桐能感觉到后颈已经渗出一层细细的汗水，领口的蝴蝶结领结紧紧地贴在身上，有些闷得慌，她想伸手松一下领结，又觉得这样不太优雅，只好作罢。
她看了一眼走在队伍最前面的沈若云，对方穿着西装外套走在太阳底下，竟然连一滴汗都没流，步子依旧不紧不慢，像是自带一片无形的阴凉。
“这天气也太热了吧！”
林小满在旁边嘟囔了一句，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额头，麻花辫随着她擦汗的动作在肩头跳了跳，她也穿着和夏雨桐相同的短袖衬衫，袖子却卷得老高，几乎快卷到了腋下的位置，领口的蝴蝶结也早早地被她扯了下来，随意地放在口袋当中。
“都九月了怎么还这么热！说好的秋天呢？”
夏雨桐没有接话，但在心里默默同意了林小满的说法，这天气确实很热。
但和梦境中那片广袤无垠的沙海比起来，眼前的热根本算不了什么，她曾跟着抄写室的师父，从一座城市前往另一座城市，哪怕已经过去许久她依然记得那段艰苦的日子。
每当太阳升起的时候，空气都是烫的，吸进肺里的每一口都像是刚从烤炉里吹出来，每走一步鞋底都像是要被滚烫的沙子烫融化，嘴唇长长干裂到出血，水囊里有水，大多数时候却只能看着，不能喝，在沙漠里，每一滴水都是用来活命的。
而眼前的热，是潮湿的，黏腻的，带着海风的咸味和灌木丛蒸腾出的青草气，它贴在身上，不伤人，只是让人不舒服，和沙漠比起来，简直温和得不像话。
队伍沿着步道向上走，沈若云走在最前面，一边走一边指着路过的建筑简单介绍。
行政楼，图书馆，艺术中心，体育馆，学生活动中心......
她说得简洁，却一点也不含糊，每栋楼的用途、开放时间、注意事项，三言两语交代得清清楚楚，没有一句废话。
夏雨桐走在队伍最后，安静地听着，把想要记下的信息全都交给本本。
只是当她的目光扫过图书馆的玻璃穹顶时，忽然想起了第九次梦境里的那个抄写室，东方沙漠的古老城市，空气中弥漫着纸莎草和墨水的气味。
她在那个梦中生活了将近半年，每天趴在木桌上抄写魔法卷轴或是描绘地图，手指沾上的墨水痕迹，根本洗不干净。
那些异世界文字她现在还能认得七七八八，虽然现实里用不上，但偶尔看到文字符号的结构时，还是会在脑海中下意识地去进行对比——读音、语法、含义，就好像那个抄写室从来没有离开过她。
前往后山的路要舒适很多，石板铺成的道路规整笔直，两旁的灌木修剪得整整齐齐，四周的植被也变得茂密起来，树冠在头顶交织，遮住了大半个日头，只有细碎的光芒漏下，洒在道路上。
温度一下子就降了下来，风从树荫深处穿了过来，混着远处海面飘来的咸湿水汽，湿润微凉，贴在皮肤上像是被一块拧干了一半的湿毛巾轻轻擦过。
相比起之前暴晒的路，这里简直可以说是天堂。
“啊~活过来了！”
林小满把卷起的袖子放下来，仰头深吸了一口气，“前面那段路简直是在烤箱里拉练！”
夏雨桐没有说话，但微微舒展的眉头看起来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眼前的树荫让她想起了第七次梦境里的南方雨林，那里的空气永远是湿的，湿到皮肤上永远挂着一层黏腻的水汽，湿到衣服穿在身上从来干不透，树冠遮天蔽日，底层闷热得像蒸笼，腐殖土和瘴气混在一起，吸进肺里都是沉的，雨林中充满危险，脚边的草丛随时可能窜出毒蛇，头顶的树冠上，捕食的藤蔓正安静地垂着，等待猎物路过。
但也是在那片雨林里，她学会了如何辨别哪些草可以做成魔药，哪些草能制作毒药。
后山的第一站是射箭场。
一片开阔的平地铺展在树林之间，地面压得平整，细密的碎石和夯土混合在一起，草皮修剪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来这里经常在维护。
远处并排立着十几个靶位，圆形的，靶面是黄红蓝黑白的同心圆，被木架固定着。
靠东侧有一个遮阳棚，棚下摆着长桌，桌上放着弓和箭筒，弓的种类有不少——反曲弓、复合弓，还有几张传统的木制长弓，弓身擦得干净，弓弦都上了蜡，它们被保养得很好。
好的弓是有脾气的，弓弦的松紧、弓臂的弹性、握把的平衡，多一点少一点，都会让射出去的箭失去准头，差之毫厘，谬以千里，这句话用在射箭上再贴切不过。
恍惚间，第十次梦境中，艾琳养父的话似乎还在耳边回响。
“别急着拉弦，先摸弓臂，感受它的弧度，弓会告诉你它想怎么被握住”
那是个来自北方的猎户，狼的爪痕毁了他半张脸，手掌粗糙得像树皮，他很少说话，但每一句都是从几十年风霜里熬出来的。
他教她搭箭的时候，不让她看靶子，让她闭着眼感受弓弦的张力，感受箭尾卡在弦上的位置，感受风拂过箭羽的角度。
“射箭不是用眼睛瞄准的，是用身体记住的”
夏雨桐站在队伍后面，看着遮阳棚下那几张传统长弓，她的右手食指无意识地微微屈起，像是搭在了一根看不见的弦上。
“你在看什么？你会射箭吗？”
林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又凑到了她旁边，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不会”
夏雨桐收回目光。
“你告诉我嘛~你就告诉我好不好嘛——”
......耳边的声音，简直像一只闹着要出门散步的大金毛。
而她是被大狗缠上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