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从射箭场出来，沿着碎石小径继续往上走，道路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视野重新变得开阔起来。
一片被木栅栏围起来的沙地训练场出现在前方，场地边缘立着一排马厩，深灰色的屋顶在树影间若隐若现。
沙地上留着马蹄踏过的凌乱痕迹，几组障碍架安静地立在中央，七八匹马在训练场地中自由活动着，旁边还跟着几位老师挨个检查马匹的身体状况，有人拿着刷子在梳理着马身上的鬃毛，有人蹲在地上检查马腿的关节，旁边的人则是在平板上记录。
“这是马术场”
沈若云站在场地边的围栏旁，很是随意地靠在围栏上，顺带还朝着训练场中的老师挥手打招呼。
“室外训练场和马厩都在这片区域，马术课每周二下午有一节课，前期以理论知识和接触马匹为主，等你们拿到学校发的资格证，就可以正式地骑马了”
队伍里响起一阵兴奋的议论。
“我去！真可以骑马！”
“快看那匹白的！好帅！我之后一定要骑上它！”
二十来个高一学生趴在围栏上，有的对着场地中的马屁指指点点，也有人拿出了手机不停地拍着照，像极了第一次进到动物园里的小学生一样。
当然也并非所有人如此，夏雨桐注意到，除了她以外，还有两个人对于这些一看就养的非常好的马并没有过多的好奇，反而带着一些审查的目光，扫过场地中的每一匹马。
一个是坐在窗户旁看起来不好惹的男生，名字似乎是林凡，另一个则是坐在教室前排，穿着得体，举手投足间都带着高贵优雅气息的女生，有着南宫月璃这种一听就很玛丽苏的名字。
“好酷啊......”
林小满趴在围栏上，两条麻花辫从肩头垂下来，紫红色的眼睛亮得惊人，“桐桐你说那匹黑色的马叫什么名字？它看起来好壮实！比其他马都高一头，是不是就是传说中的汗血宝马呀？”
夏雨桐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那匹黑马站在训练场靠北的位置，正低着头啃食槽里的草料。
它比周围的马高出半个头，体格匀称，肩胛长而倾斜，肌肉薄而紧致，透着一种精悍的干瘦感。颈部的线条从耳根一路延伸到肩部，干净利落得像一笔画出来的。
而真正让夏雨桐挪不开眼的，是它的毛色。
那是一种极深的炭黑，在九月的阳光下泛着一层近乎金属的光泽，她在马厩里刷过很多马，每一匹身上总有些深浅不一的过渡，可眼前这匹，从头到尾几乎找不到一处色差。
一匹马，也可以如此美丽吗？
“桐桐你以前养过马么？”
林小满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近，整个人歪向了夏雨桐这边，胸口几乎贴上了她的手臂，浅金色的麻花辫从肩头滑落，发尾垂在夏雨桐的肩膀上。
那股橙子般甘甜的香气似乎浓郁了几分。
林小满说话时吐出的气息拂在她耳廓上，痒痒的，夏雨桐微微侧过头，便能看清林小满睫毛的弧度，一根一根的，在阳光下几乎透明。
夏雨桐皱起了眉头，她抬起手，掌心抵住林小满的脸蛋，把她凑得过近的脸推远了些，动作不重，倒像是欲迎还拒。
“太近了”
“呜~~~”
林小满发出不甘心的声音，但也没继续黏在夏雨桐身边，她后退了半步，依然好奇地打量着夏雨桐。
“你还没回答我呢，你以前是不是养过马？”
“没有”
“我不信！”
“......”
那你还问！
夏雨桐觉得有点脑壳痛，她是真没见过这么自来熟的人！开学第一天，还不认识的时候就趴在自己的课本上‘催更’，再到参观路上也是时不时就凑过来，一开始还客客气气的叫‘夏雨桐同学’，和她多说了两句话之后，称呼已经悄悄变成了‘桐桐’。
语气自然得就像是从小到大就在一起的发小。
桐桐，夏雨桐在心里把这俩字翻来覆去嚼了几遍，越嚼越觉得别扭。
她不是没被人这样叫过。在家里母亲心情好的时候，或者心虚的时候会喊她桐桐，偶尔父亲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时也会这么叫，至于魔丸妹妹更是姐姐、桐桐混着来。
但那些都是家里人。
林小满呢？她们今早才刚刚认识，满打满算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还没超过五十句，其中一大半还都是‘嗯’‘还行’‘不知道’‘不能’这样的回答，就这交情，林小满是怎么直接从‘夏雨桐同学’跳级到‘桐桐’的？
难道不应该先多聊天，努力提升好感度，偶尔送送礼物，然后在一个特殊节日的时候进行特殊互动，最后在某个神秘事件一起度过生死危机，接着两人心意互通进入特出CG剧情，第二天再用亲昵的称呼来叫彼此吗？
你怎么推得这么快？！Ctrl直接焊死了是吧！
最让夏雨桐觉得别扭的是，她居然不怎么反感。
这根本不像她！按理说，换作任何一个人在这种距离下凑过来，夏雨桐要么直接退开，要么直接动手，可刚才她只是推开了林小满的脸，那个橙子味的女孩凑过来的时候，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不是好烦，而是太近了。
夏雨桐不太习惯这种距离，更不习惯自己居然没觉得讨厌。
不对劲！非常的不对劲！难不成在不知不觉之中，自己中了林小满的魅惑术？！
夏雨桐还没来得及深想这股别扭劲到底是怎么回事，训练场那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马嘶，紧接着是人群的惊呼，还有马蹄踏在沙地上急促而混乱的响声。
她猛地转头，那匹栗色马不知什么时候挣脱了缰绳，前蹄高高扬起，它身体转了半圈撒腿狂奔，方向正对着围栏外的人群。
太快了！
从挣脱到冲锋，前后不到两秒！快到场边那些学生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变成惊恐，快到一个翻栏杆的男生脚刚踩上去，快得夏雨桐只来得及看清那匹马瞳孔里映出的人影。
林小满还保持着拉着她衣角的姿势，整个人僵在原地，她紫红色的眼睛放得大大的，嘴唇微微张开，发不出任何声音，她的一只手还攥着夏雨桐的衣角，指节泛白，两条腿像是被浇了水泥，钉在地上一动不动。
下一刻，受惊的马已经冲到了她们面前！巨大的黑影裹着碎石和热风压过来！
夏雨桐的身体比脑子更快地动了起来！
她一把揽住林小满的腰，用尽全身力气往侧面带，两个人踉跄着往旁边扑出去，夏雨桐的背撞上了围栏的木柱，传来一阵钝痛，她咬了一下牙，但没松手，反而顺势按住林小满的后脑勺，把她的脸摁进自己肩窝里。
栗色的马的前蹄几乎贴着林小满刚才站的位置落下来，蹄铁砸在碎石地上，迸出一串火星！碎石飞溅，几颗石子擦着夏雨桐的侧脸和小臂飞过去，留下几道火辣辣的血痕。
好在预想中的第二次冲击没有来。
栗色的马没有停下，甚至没有减速，它的四蹄在碎石地上急促地交替，直直扎进了训练场后方的树林深处。
蹄声越来越远，枝叶被撞断的噼啪声在树丛间回荡，很快就什么都听不见了。
夏雨桐没有松开林小满，她的背抵着木柱，呼吸还没完全平复下来，视线越过林小满的肩膀，追着那匹马消失的方向。
正午的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林子里投下一道道光柱，光柱之外的地方暗沉沉的，看不清深浅。
就在那片暗处，就在栗色马消失的方向——
她恍惚间看到了一团灰色的雾，缠绕在栗色马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