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和林小满吃过午饭后,夏雨桐并没有找地方继续闲逛,而是回到教室坐着刷了会手机,教室里空荡荡的,只剩下林小满和夏雨桐待着,教室的窗帘半拉着,下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亮线,等到快三点的时候,夏雨桐才离开教室往停车场的方向走去。
这个时候的停车场比早上更加拥挤,早上不过是些送孩子上学的私家车,到了下午,各式各样的保姆车,小货车,甚至还有几辆印着搬家公司标志的厢式车,几乎把场地塞得满满当当。
搬运工们大包小包地往宿舍区搬运行李,人声,推车轮子的摩擦声,车厢门关合的闷响混在一起,尘土在午后的阳光里飞扬。
“哇,怎么还有人把咖啡机搬来了!”
两个穿着制服的搬运员工正合力抬着一台银色的商用咖啡机往宿舍楼入口走,后面还跟着一个人抱着一整箱咖啡豆,箱子上的LOGO看着像是进口的。
夏雨桐看了一眼那台咖啡机,她之前在手机上刷到过同款,单台价格好像就要六位数,这种东西居然也往学校宿舍里搬?
不是很懂有钱人的生活......
“桐桐你不打算住校吗?”
林小满在旁边问。
“嗯”
“为什么?”
“不习惯”
林小满歪着头看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只是抿了抿嘴,把那句话连同嘴边的一丝雀跃一起咽了回去。
“哦,这样啊”
最后只剩下小声的嘟囔,声音比平时低了一截,浅金色的睫毛也垂了下去,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
夏雨桐看了她一眼,并不知道林小满内心的小剧场,只是掏出手机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两点五十九分,她站在停车场边缘,把视线从手机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一圈,拥挤的车流,来来往往的人群里,并没有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大众。
“你爸还没来?”
林小满凑过来看了一眼时间。
“嗯”
“你爸平时准时吗?”
“准时”
“那应该快到了”
林小满说着,也靠到了栏杆上,她没再问什么,就这么安安静静地靠在夏雨桐旁边,麻花辫被海风吹得轻轻晃动,发尾偶尔扫过夏雨桐的肩膀,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橙子清香。
又过了一会,夏雨桐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的数字正好从2:59跳到3:00,几乎是同一时间,她便听到了一声很轻的引擎声,就在她的跟前。
当她抬起头,那辆黑色大众已经停在她面前,挡风玻璃上还倒映着她淡然中,带着一丝惊讶的表情,车窗缓缓摇下,夏清远坐在驾驶座上,手握方向盘,侧过头看着她。
有时候,夏雨桐总会产生一种世界不真实的错觉,而最大的原因就源自于自己的父亲。
他总是如此,每到约定好的时间,整个人就像是系统刷新的NPC一样,时间一到就会自动生成在指定的坐标,至于他是怎么过来的?从哪个方向来的?
夏雨桐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每次眨眼的功夫,父亲就已经到了,像是在时间被按了暂停键的缝隙里完成了所有动作。
夏雨桐习惯了,但习惯和惊讶是两回事。
“夏叔叔好!”林小满依然自来熟的冲夏清远挥了挥手,声音清脆,一点也不认生,“我是桐桐的前桌,我叫林小满!”
“你好”
夏清远看了她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只有两个字,但林小满一点也不觉得被冷落,随后她转头冲夏雨桐眨了眨眼,小声说:“你爸看起来好年轻呀!”
“......还好”
“那我走咯~桐桐明天见~”
林小满忽然凑近,张开双臂,飞快地抱了一下夏雨桐,动作快得像一阵橙子味的风,短暂,却带着实打实的体温,夏雨桐的背脊僵了一瞬,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怀里就已经空了。
而那浅金色的麻花辫,也早已混进了人群当中。
夏雨桐站在原地,只觉得肩膀那块被林小满蹭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一点暖融融的触感,连空气里那股橙子般的甜香都久久散不去,她垂下眼,半晌没动。
【已记录。事件编号:高中——0021。分类:这是心动的感觉。】
胡说!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心动了!
【记录已更新。分类:面对美少女的投怀送抱只有我无动于衷。】
......算了,你开心就好。
夏雨桐在心里叹了口气,然后拉开车门坐进了后排,她选择忽略夏清远从后视镜里投来的、带着一丝探寻的目光。
夏清远没有追问,他只是推了推眼镜,发动了车子,车子平稳地驶出停车场。夏雨桐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一看,是林小满发来的消息。
【林小满:明天早上我给你带早饭!你想吃包子还是三明治?食堂的大肉包简直香迷糊了!三明治也不错!量大管饱!】
【夏雨桐:不用】
【林小满:那我两种都带!】
夏雨桐盯着屏幕看了两秒,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
“新朋友?”
夏清远忽然开口。
“......嗯”
“挺好”
夏雨桐很庆幸父亲不是刨根问底的性格,要是换做母亲,这会儿大概已经在家长群问出林小满家的电话,打过去开始约个好日子一起出门露营了。
夏雨桐靠着座椅,把整个身体的重量都交了出去,她转头看着窗外缓缓倒退的风景,思绪却渐渐飘远。
今天发生的事太多了,开学第一天、林小满、马术场、食堂,还有那团灰雾......
明才过了不到半天,却像是熬过了一个学期那么漫长。
“伤口还疼吗?”
“不疼了”
“药按时换。”
“......嗯”
那个“嗯”字像是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又轻又软,尾音拖着一丝含混的倦意,夏清远透过后视镜望去,夏雨桐的脑袋已经歪向车窗一侧,额头抵着微温的玻璃,黑色的发丝散落在肩头和座椅之间。她闭着眼,睫毛在午后的光线里投下一小片安静的阴影,呼吸渐渐变得绵长而均匀,看来已经睡了过去。
夏清远收回了目光,他没有放慢车速,只是开得更加的平稳,接着不动声色的关小了车里的收音机,把空调的温度调高了些。
做完一切,他收回了手,握住方向盘,继续看着前方的路,他的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平静如水,可时不时的,他会下意识的用手指去摩擦一下方向盘的皮套。
车子平稳地驶上沿海公路,九月的阳光透过车窗洒在后排,落在夏雨桐安静的脸上,她睡得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拽进了很深的地方。
然后她睁开了眼。
但眼前不是车窗,不是沿海的公路,更不是车厢的后排。
而是看到的是一座石砌的圣堂。
穹顶很高,彩绘玻璃窗朝东,窗外还是暗的,但窗上描绘的日出图隐约可见,玫瑰色的朝阳从山脊后升起,一条小路蜿蜒通向那道光,祭坛上立着一尊石像,基座刻着晨曦之主的圣徽,一个玫瑰色圆盘,一条道路从山脚向着升起的朝阳延伸,烛火在石像前燃着,给整座圣堂染上一层安静而温暖的光。
但夏雨桐的视线没有停在祭坛上。
她看到的是一个面黄肌瘦的小丫头,跪在神像前,头发是枯黄的颜色,乱糟糟地扎着,身上的衣服又旧又薄,露出的手腕细得像一根干枯的树枝,她跪在石阶上,双手合十,低着头,像是在祈祷,整个人瘦小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接着,周围的一切像是有人按下了千百倍速的快进键。
彩绘玻璃窗上的光影从玫瑰色的晨曦转换为炽白的正午,再沉淀为昏黄的暮色,最后沉入深夜的黑暗,周而复始,循环往复,祭坛上的烛火燃尽又重燃,神父在祭坛前换了三张面孔,唱诗班的歌声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就连长椅上的木头都多了几道岁月的划痕。
窗外的光线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春夏秋冬在这座圣堂里交替了不知多少个来回,唯有那个跪在神像前的身影,从未离开。
枯黄的头发在光影流转间变得柔顺,干瘪的面颊渐渐丰盈清秀,瘦小的骨架一点点舒展开来,她穿着的那件破旧衣服不知何时换成了白色长袍,袍角被时间磨出的毛边又被新一针一线缝好,她长高了,褪去了孩童的轮廓,出落成少女的模样。
夏雨桐感觉自己像是在看一部长长的、被压缩到极致的默片,明明是别人的一生,却压得她胸口有些闷。
紧接着,画面突然停住了,像是有人突然按下了暂停键。
少女依然跪在神像前,依然保持着双手合十的姿势,但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当年的惶恐和饥饿,她的面容安静,眉眼清秀,身上穿着一件简朴的白色长袍,袍角绣着金色的日出纹章,一缕晨光从彩绘玻璃窗上透进来,刚好落在她的肩上,将她整个人笼罩在一片柔和的暖色里。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在耳边,又像是从头顶的穹顶之上落下来的,它不像人说话的声音,没有具体的音色,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声音说了一个名字,一个夏雨桐从未听过的名字。
“莉亚——”
“莉亚·阿罗娜——”
再然后——
夏雨桐睁开眼。
车窗外的阳光刺得她眯了眯眼,额头还抵在玻璃上,温热的触感从皮肤传来。
刚才那是梦境?怎么会这么快?而且和之前不同......
之前的入梦,从来没有这么短过。每一次都是完整的一生,从附身到死亡,至少也要经历几个月甚至半年,可刚才那个梦,从头到尾大概只有几个呼吸的时间。
就像是作为一个观众,在看一场被加速的走马灯。
本本,记一下。
【已记录。事件编号:梦境——0011。分类:碎片化的梦境。】
【本地数据库检索中......】
【检索完成。结果:无匹配。】
【尝试连接上级节点......】
字体的颜色从淡蓝变成了刺目的暗红,明灭不定,像是接触不良的指示灯,然后是一行新的字,孤零零地悬在那里。
【连接状态:等待响应......】
【预计响应时间:3:59:59】
夏雨桐的心跳漏了一拍。三小时五十九分五十九秒。她在心里把这个时间翻来覆去地嚼了一遍,只觉得头皮发麻。将近四个小时的倒计时,而本本从未给过任何倒计时。它从来都是秒回,从来不犹豫,从来不需要“等待响应”。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
本本?
然而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脑海中的倒计时依然在跳动着。
【3:59:58】
【3:59:57】
像一扇在她面前骤然落下的铁闸门,将她与那个一直以来随叫随到的记事本隔绝开来。
她第一次觉得,本本并不是她的。
它只是......
暂时属于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