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雨桐推开门,走进了走廊。
走廊比房间宽敞不了多少,两侧排列着同样大小的石室,总共五间,尽头是一段向上的石阶。
走廊两边都是粗糙的石壁,和房间里一样,表面坑洼不平,每隔一段距离嵌着一盏油灯,此刻都熄着,唯一的光源是石阶顶端那扇木门下方透进来的一线晨光,窄窄的,把走廊切成半明半暗。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味道,像烛烟、旧木头和地底深处石头的凉意混在一起的气息,冰冷潮湿,闻久了反而让人安心。
有几个人醒的更早。
一个棕发男孩蹲在走廊尽头,正用一块粗布反复擦拭一双旧皮靴。他的耳朵比人类略尖一些,在昏暗的光线里不太明显,但夏雨桐注意到他擦靴子的手指比普通人更细长。
凯尔,半精灵。
夏雨桐脑海中自己就冒出了这个念头,而蹲在地上的男孩听到开门声,抬头看向夏雨桐,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接着又低下头继续擦。
一个红发女孩靠在墙边,闭着眼,嘴唇微微翕动,她的容貌看起来比莉亚更成熟一些,然而个头却矮了一头,她的肩膀很宽实,手掌粗大,指节分明。
托尔加,矮人。
夏雨桐看着她,而她只是闭着眼默诵着祷词,她的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但嘴唇动得很认真,像是一个字都不肯漏掉。
红发女孩的旁边站着一个瘦高的黑发男孩,他什么也没做,只是靠着墙站着,夏雨桐注意到,他的皮肤在昏暗中泛着一层暗红,额角有两根短短的角。
他是......提夫林?名字似乎是莫德。
夏雨桐愣了一下,在过去十个梦境中,她见过矮人,见过精灵,见过卓尔,甚至见过兽人和龙裔,但提夫林还是第一次见到。
夏雨桐并没有过多的关注他,只是默默的从他们身边走过,没有人跟她打招呼,她也没有主动开口,尽管大家都住在一起,但彼此间关系并不算亲密,各有各的事,各有各的性子,平日里客客气气,不算疏远,也不算亲近,对于彼此的看法,也只是跟着卡伦老师学习的孩子。
夏雨桐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石阶走去,石阶不长,只是十几级就到了顶,越往上走,光越亮,起初只是门缝下的一线,随着台阶一级一级升上去,那道光慢慢变宽,变亮,把整个石阶通道照得通透。
台阶的尽头是一扇厚重的木门,推开后,外面是一段平整的石板走廊。
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有些刺眼,夏雨桐眯了眯眼,等视线适应之后,才顺着走廊绕进了右侧的餐厅。
餐厅不大,靠墙摆着一张长木桌,桌上铺着一块洗到发白的粗布,长桌两侧各放了几把椅子,样式各不相同,有高有矮,有深棕有浅黄,显然是从各处凑来的,灶台砌在房间的一角,一口大锅架在上面,底下还燃着几根没烧完的柴,发出细碎的噼啪声,朝东的墙上有一扇窗,干净敞亮的晨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长长的木桌上,把桌面照得暖融融的。
柴火的气味,混着燕麦粥在锅里咕嘟咕嘟煮开的香味,和地下室里那股冰冷潮湿的石头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灶台前,穿着白色长袍的老牧师卡伦正把锅里浓稠的燕麦粥分盛到几个木碗里,他袖口卷到手肘,动作利落,一看就是做惯了这些事的人,听到推门的声音,他回头看了一眼。
“莉亚,你今天倒是起得早”卡伦用木勺指了指旁边的桌子,“坐下吧”
夏雨桐点了点头,走到桌边拉开自己的椅子坐下,动作流畅得像是重复了千百遍。
卡伦端着两碗粥走过来,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放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这期间,其他几个见习生也陆续进了餐厅。
凯尔擦完靴子进来了,他把靴子整齐地摆在门边,然后安静地坐到长桌靠里的位置,托尔加是第二个进来的,她走路的时候步子很重,每一步都在石板上发出闷闷的响声,莫德跟在托尔加的身后慢悠悠的晃进来,尾巴在他身后不紧不慢的摆着,在看到卡伦后,便刻安静的停了下来。
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留着深棕色短发的女孩才小跑着进了餐厅,她比所有人都矮,走路时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波比,半身人。
五个人,来自五个不同的种族,五个不同的地方,因为不同的原因被塞进了这间地下室里。他们不算亲密,但也不算疏远,就像住在一个屋檐下的五块不同形状的石头,被同一个叫作“卡伦”的盒子装着。
彼此之间有缝隙,但缝隙不大,勉强挤得下。
最后才来的波比已经坐到了自己的位置上,她把椅子往前拖了拖,又挪了挪,在安静的厨房里发出格外响亮的摩擦声。
托尔加看了她一眼,波比缩了缩脖子,立刻不动了。
凯尔坐在长桌靠里的位置,双手搁在膝盖上,背挺得很直,莫德没有坐在桌边,他端着自己那碗粥,靠到了灶台旁边的墙根蹲了下去,卡伦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夏雨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碗粥,木碗里盛得满满的,燕麦粥稠得几乎不流动,表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热气。她拿起木勺,但还没舀起来,就听到卡伦把手搁在桌沿上的声音。
“好了,人齐了”
卡伦的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波比把已经伸向面包的手缩了回去。托尔加闭上眼。凯尔双手合拢。莫德蹲在墙根,端碗的手放下了。夏雨桐也跟着合拢双手,放在胸前。动作自然得像呼吸,没什么好想的。
卡伦微微低下头,开口念道:“感谢晨曦之主的馈赠。”
其他人跟着念了一遍。夏雨桐也跟着念了,祷词从莉亚的记忆里流出来,顺畅得像是她这辈子已经说过一万遍。
念完之后,她拿起木勺,舀了一口粥,粥熬得很稠,里面加了少许盐粒和一点切碎的干香草,不算精致,但暖胃,至少比以前大多数梦境中,吃过的粥要干净许多,面包的黑麦的,质地粗糙,但好在没放太久,不至于像石头一样难啃。
夏雨桐一口一口地吃着,偶尔抬眼扫一下桌上的人。
凯尔吃得又快又安静,勺子和碗触碰在一起也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托尔加则吃的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波比三两口指就把自己的面包和燕麦粥扫光,然后眼巴巴的看着长桌,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开口。
卡伦坐在长桌的一段,一手拿着汤勺吃粥,另一只手则在翻阅桌子上的账册,有时候他会停在某一页,久到汤勺里的粥全掉回碗里才反应过来,然后他会暂且放下账册,看一看桌子周围的孩子。
每个人都还在慢悠悠的吃着早饭,只有波比眼巴巴看着其他人没吃完的早饭,偷偷的咽口水。
卡伦把这一切看在眼里,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盘子里那半块还没动过的面包掰开,一半放进了波比的碗里,另一半塞进了自己嘴里。
波比愣了一下,低头飞快地吃掉,连谢都没来得及说,托尔加瞥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又低头继续喝粥,凯尔像是什么都没看到,他正在认真地对付自己碗里最后一勺燕麦,莫德蹲在墙根,尾巴在地上扫了一下,又停了。
夏雨桐收回目光,舀了最后一勺粥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