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祷告要开始了”
卡伦合上账册,站起身,把餐具放进灶台旁边的大木盆中,其余几个孩子也纷纷照做,木碗木勺相碰的轻响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家跟着卡伦的步伐穿过一道短短的走廊,推开尽头的木门便是宽敞的礼堂大厅。
晨光从东墙的高窗涌进来,铺满了整座大厅,浅色的石灰岩墙面上,石缝间填着的细沙和贝壳粉被光线照得泛出细碎的白,像是一整面墙都在安静地发亮,礼堂的穹顶很高,木质的横梁被常年的烛烟熏成深棕色,和浅色的石墙对在一起,带来一种宁静祥和的厚重感。
东墙的彩色玻璃上画着日出的图景,外面的天色已经大亮,玻璃上的玫瑰色朝阳与真实的晨光叠在一起,让人有些分不清哪个是画,哪个是光。
小镇上的信徒早已陆陆续续地来到礼堂中坐下,有裹着粗布围裙的渔夫,有拿着长杖的牧羊人,有挎着菜篮子的妇人,几乎坐满了礼堂大半的长椅。
在最后排的角落,还坐着三个身穿皮甲的年轻人,两男一女,身上带着长途跋涉的尘土气息,武器搁在脚边,一副刚回镇子的样子。
其中一个男人在低头祈祷,另一个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看起来更像是补觉,那个女性的倒是坐得端正,眼睛看着祭坛的方向,但视线其实落在别处,像是在等什么,而不是单纯来礼拜呢。
夏雨桐跟在卡伦身后,只是扫了他们一眼,便走到祭坛前面站定。
她抬头看了一眼,晨光从高窗倾泻而下,正正落在祭坛上,落在神像的背后,石雕的神像沐浴在那片光里,轮廓被镀上了一层淡金色的边,恍惚间,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附在了神像之上,祂微微垂眸,安静地,无声地观察着每一个走进礼堂的人。
其余几个见习牧师也各就各位地站好。
托尔加站在夏雨桐左侧,腰板挺得笔直,双手虔诚地合拢在胸前,波比站在左边最外侧,她似乎还没完全适应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一个劲地往托尔加身后躲,试图寻找一个四分之三的掩体,直到托尔加用手肘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老老实实地站好。
凯尔站在夏雨桐右侧,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稍尖的耳朵在晨光中微微泛红,俊秀的脸上带着一丝不苟的认真,而莫德站在右侧最边上靠着墙的角落,他似乎更喜欢把自己藏在阴影当中,只有尾巴尖在袍子下摆不安地摆动着。
卡伦走到祭坛前,拿起祭坛上的祷书将其翻开,随后他转过身环视了一圈大厅里的信徒。
晨光落在他灰白相间的短发上,落在他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袍上,也落在他宽厚结实的肩膀上,他缓缓开口,诵读祷词的声音不高,但却在高挑的穹顶之下回响,让每个角落的信徒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夏雨桐也跟着诵读。
她没有去看手上的祷书,上面的语句和词汇就像水从石缝间渗出那般,顺畅地在记忆里浮现,不需要刻意去回忆,也不需要刻意去扮演,因为这一切莉亚已经做过无数遍。
而她,既是莉亚,也是站在异世界晨光里的夏雨桐。
此刻,脑海深处安静极了,根本没有跳出任何记录,就像一本合上的日记本,安静地待在意识的角落,静静地看着她。
夏雨桐从不信神,但此时此刻,站在这道光里,她忽然觉得,信不信,好像也没那么重要。
晨祷在安静中结束,卡伦微微颔首合上祷书将其放回原位,礼堂中的信徒们陆续起身,却没有立刻散去,他们三三两两地走向教堂侧厅,在几张长桌前坐下或站着。
今天是晨曦教堂的义诊日。
镇上的炼金药房虽然也有治疗药水出售,但一瓶药水的价格对平民来说简直是天价,普通人家生个小病、受点皮外伤,唯一的指望就是晨曦教堂了。
诊金又低,服务又好,一顿饭钱就能看病治疗或者换一次祝福,盐溪镇的居民应该超喜欢这里吧!
夏雨桐在心里默默想着,晨曦教堂能在镇上立足几十年不倒,原因也很简单,因为卡伦他善。
晨曦教堂的义诊一直持续到正午。
期间卡伦一直坐在侧厅最里面的一张桌子后面,负责处理那些伤口较深,需要动用治疗术的居民,夏雨桐观察过好几次卡伦施法的过程,每次都是一样的动作,把手掌覆在伤口上方,掌心浮出一层淡金色的光芒,那道光并不刺眼,反而温温吞吞的,像是清晨刚从窗缝里漏进来的第一缕阳光,在光芒的笼罩下,那些狰狞的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最后连一道疤都留不下来。
被治疗的镇民大多会长长地松一口气,然后连声道谢,卡伦每次都只是点点头,说一句“回去注意休息”,便叫下一个人过来。
而见习牧师们则在大厅里打下手,负责处理一些只需要草药和绷带就能解决的小伤,割破的手指、扭伤的脚踝、蹭破的膝盖,夏雨桐和其他几个人一人负责一排,动作不算多快,但中规中矩。
托尔加包得最扎实,每一圈绷带都缠得紧而均匀,凯尔手最轻,清创的时候伤者几乎感觉不到疼,波比一边包一边跟人聊天,手底下偶尔会慢半拍,但没人催她,莫德还是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安安静静的,问一句答一句,伤者走了他也不会多说一个字。
一上午下来,诊金箱里的铜币堆得满满当当,但倒出来仔细数数,其实也就八十来个,有些镇民放的是铜币,有些放的是几颗鸡蛋、一小把干香草、甚至是一块用油纸包起来的干酪——卡伦从不挑,给什么收什么。
等到最后一个居民离开,卡伦让夏雨桐等人一起,把礼堂重新收拾干净,随后他从诊金箱里把那百来个铜币倒在桌面上,又从自己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往桌面上倒了四十来枚铜币。
新旧铜币混在一起,颜色深浅不一,他数了数,刚好凑够一百二十五枚,他把铜币分成五份,然后叫见习生们到跟前。
“干得不错,这是今天的工钱”
卡伦说着,把其中五摞铜币依次递给几个孩子。
“谢谢老师”
夏雨桐接过铜币,没有细数,而是直接放进自己的小布袋中,这是莉亚的习惯,向来如此。
卡伦给多少就是多少,从不怀疑,也从不多问,就像一个孩子不会去数父母给的零花钱,给多少就拿多少。
卡伦收好布袋,接着开始收拾从诊金箱子里倒出来的报酬。
鸡蛋,香草,干酪,还有一些野菜,他让托尔加把这些东西都拿回厨房,而他则看向桌面上留下的,不太一样的玩意。
那是一张折成四折的羊皮纸,用细麻绳系着,绳结上压着一枚小小的火漆印,不知是谁放进义诊箱里的,卡伦也没有过多的留意,只是看了一眼,然后他把它和装铜币的小布袋一起揣进怀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在收拾桌上多余的药方纸。
他没有拆开,没有皱眉,没有叹气,只是合上空了的诊金箱,转身朝他自己的房间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