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黏腻,浓稠,带着热气的雨。
羊城有的时候也会下这种雨,夏天的时候落在地上,没有带来任何清爽的感觉,反而被太阳晒干后地面上会传来阵阵恶臭。
但是太阳已经很久没再出现了,这样倾盆的恶雨已经连续下了一个月。
羊城大学静静地被雨水冲刷着,学校周围的丘陵在雨水的冲刷下产生了泥石流,堵塞了出去的道路。排水系统早已瘫痪,路面上积起齐膝深的水流,浑浊得让人看不清落脚的位置。钢筋水泥制成的建筑在这水流中宛如一座座与世独立的孤岛。
…
“千年难遇的彗星C/2025 O1(汶天)于今晚将抵达近地点,专家表示,今晚日落后可在西北方低空观测到这颗突然闯入的彗星…”
“本台消息,海外多地出现大量真菌感染病例,请公民做好防护措施…”
“好疼…”
“本地平均降雨量超过每小时70mm,若无紧急情况,请公民不要外出…”
”救命…”
“这里是本区域应急广播设备最后一则通讯。本地供电与通讯即将中断,请各位保存水源与食物,远离危险区域,结伴互助,不要放弃。活下去,直至看见希望…”
白兮迟茶色的眼睛猛地睁开,胸口随着她剧烈的呼吸夸张地起伏着。
又做噩梦了,这已经是这一周内的第三次,低气压与湿热的环境让她的睡眠被撕扯地稀碎,更别提现在的她还蜷缩在这狭窄的清洁间内。在灾难发生前,这里堆放着拖把与扫帚,还有维修用的工具,而现在白兮迟将这个只有厕所隔间那么大的地方改造成了一处远离丧尸骚扰的庇护所。
虽然肯定是不及宿舍那般舒服,但至少不用时刻提防着丧尸破门的风险。
湿漉漉的潮气无孔不入,墙面蒙着一层薄水珠。嗅着衣服上带来的淡淡霉味,白兮迟略带茫然地梳理着黏在脸颊两侧的头发,从口袋里掏出连接着充电宝的手机,借着屏幕的荧光,白兮迟看到右上角的电池电量仍然不见长进。长时间浸泡在湿润的空气里,这个充电宝早已不再管用了。她随手拔掉充电线,将手机小心地放进防水袋中,随即点开社交软件进行简单地翻动。
信号依旧没有恢复,大部分的消息还是停留在刚开始下雨的那段日子,也有小部分信号中断之前的消息,内容基本上都是与求助、留言相关,也不知他们现在是否还活着。
白兮迟摁灭屏幕,不再去想那些人现在的情景。她起身在这逼仄的房间里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身躯,伸手去拿挂在高处的塑料袋,那里有一些还未开封的小面包,可以当作她的早餐。
头侧的小窗外投来一束昏暗的光,她扭头看去,窗外的世界被细密的雨丝冲刷掉了颜色,玻璃挂满水珠,外界的景象被分割成无数碎片,宛如失掉颜色的琉璃窗、蒙上灰尘的万花筒。
…
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只是一场大雨,所有人都以为那不过只是一次瘟疫。
这场全球性的大雨持续了一个月,天空被一块厚重的灰布永久覆盖,不见晴光,道路在泥石流与齐膝深的水流中消失,整座城市像被浸泡在浑浊的、流动的坟墓里。骇人的瘟疫与大雨一齐落下,那是一种由神秘的真菌引发的传染病,一旦染上,先是四肢乏力、高烧不退,随即器官开始逐渐坏死,神经衰退,往后只有死路一条。
白兮迟所在的宿舍里她是最晚染上瘟疫的,大雨加剧了救援的难度,医护人员匆匆带走更为病重的其他人,只留下白兮迟与另一个症状不严重的女孩隔离在宿舍里相互照料。而其他宿舍的学生则被留在原地自我隔离,仅有门口堆放的一些食水与医疗物资,这片区域如同被世界遗忘的孤岛。
白兮迟等啊等,没能等到身体好转,没能等到雨停下来,但她等来的却是同宿女孩陡然变异的那个夜晚。
感染后期,感染者身体机能奇迹般的恢复,但神智早已退化,变成只会攻击他人的野兽,就像影视作品中的丧尸一般。当医院将这个消息公布出来时,世界早已沦陷,感染者们仿佛在同一时刻被按下开关,集体恶化。宿舍楼顷刻间沦为血狱:嘶吼撞破雨声,哀嚎刺穿墙壁,血腥气裹着湿漉漉的霉味,从每一道门缝、每一扇窗口溢出来,浸透了黑暗。
白兮迟拖着虚弱的身子来到宿舍的窗口,汗水早已浸透衬衫,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可当她望见窗外那一幕,她只觉得浑身的血液,在那一刻彻底冻结。
...
享用早饭的功夫,白兮迟点开手机又漫无目的地刷了刷。
没有人维护,电力和信号早在一周不到的时间里全部切断,很多消息停留在了最后一刻,像是按下了暂停键一般,求助、遗言,甚至简单的咒骂,她面无表情地将它们刷走,直至手指停留在一个名字上:
“白溪青”
白兮迟的瞳孔几乎不可见地颤抖了一下,犹豫了许久,她还是点开了【白溪青】的聊天记录:
【白溪青:“今天晚上社长带我们去看彗星,你要不要过来一起?”】
【白溪青:“下雨了,又不用训练了,好耶!”】
【白溪青:“姐姐,你怎么样了,有发烧吗?哈哈,我身体可是比你好呢,不用担心我。”】
...
【白溪青:“真想听你再说一声我爱你啊”】
看着聊天框下已经再也发不出去的消息,白兮迟早就忘记了呼吸,指尖死死抵在屏幕上,指节泛出青白。眼眶干涩得发疼,任凭窗外暴雨倾盆,她已经流不出一滴眼泪。
白兮迟合上手机,将肺中的浊气轻轻吐了出来。经过长久的计划,今天她要逃出这个魔窟。
她将一切家当塞进防水包中,穿上雨衣和雨靴,拿起由拖把杆和锋利剪刀制作的简易长矛,小心地打开清洁间的门。
门外只有零星几个感染者,她们衣衫褴褛,眼神无光,嘴角还带着干涸的血迹,像是巡逻一般游荡在走廊上。这个清洁间在五楼的最里侧,靠近垃圾桶,附近也没有几间住人的宿舍间,感染者自然是最少的。
白兮迟没有躲藏,也没有惊动那些感染者,她在心中默默倒数,直到机会出现,所有五楼的感染者都不再向她的方向看去,白兮迟便窜了出来,向着最近的楼梯口跑去。
经过她的观察,这些感染者似乎并不是像无头苍蝇那样漫无目的地行走,而是有规律,有顺序,甚至就像动物在巡逻领地一般。她还发现,这些感染者之间还存在不同派系,比如四楼经常传来感染者互相打斗的声音,三楼A栋B栋宿舍楼的感染者会有意识地互相避开。
既然存在派系,就代表存在领地,而领地与领地之间还肯定会存在空隙。借着这个猜想,白兮迟悄悄观察了它们的动向,找到了一个它们巡逻的空白地带:四楼至五楼的楼梯间。
这些感染者的视力似乎不怎么样,只要沿着空白地带走基本上不会引起它们的注意。白兮迟小心翼翼地踩着湿润的瓷砖,来到了楼梯平台。平台上向外打开的窗户上系着一段由数张床单拼接而成的救生绳,可以直接从四楼爬下一楼,不会引起其他感染者的注意。
她再一次检查了绳索的牢固程度,将长矛斜跨在身上,当她转头想从窗口钻出去时,目光却和一只游荡到此处的感染者对上了。
“嗬...嗬...”
那感染者脖子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扭曲着,喉咙里发出嘶哑费力的低吼,白兮迟眼疾手快,取下长矛直接戳向它的眼窝,感染者踉跄几步,摔下楼梯,矛尖沾满浑浊的液体。
但白兮迟来不及将秽物甩下,四楼的感染者像是受到召唤,它们四肢僵硬,步伐在积水的走廊里拖拽出黏腻的回响,竟然开始往白兮迟的方向聚拢。五楼也传来感染者低吼的声音,一旦出现人类,它们将不再拘泥于自己派系的区域,而是优先狩猎目标。这是白兮迟总结下来的另一个残酷的情报。
白兮迟暗骂一句,用长杆拍走一只靠近的感染者,翻身钻出窗户,手在床单绳上绕了个圈,直接从四楼往下速降。
雨水浸透了绳索,让白兮迟抓握的难度进一步增加,她抓着绳索的手指甲嵌进手心,闭上双眼感受着自己正如雨珠一般迅速地往地上落。
泡胀的织物绳索磨得掌心皮肉火辣辣地疼。白兮迟咬牙坚持着,忽然绳结崩开,失重感瞬间扼住她,她来不及反应,整个人直直下坠,重重砸进浑浊的积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