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与白

作者:灼字先生 更新时间:2026/9/15 21:00:02 字数:2850

白兮迟是在高一的那个暑假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妹妹。

白溪青,一个身材瘦削,皮肤黢黑的小猴子,白兮迟第一次看到她时是这么想的。初高中的女孩早早地就完成了发育,变得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反倒她像是被遗忘在了那个和父母走失的晚上。

“其实两个月前我们就找到溪青了,怕打乱你中考备考,就暂时没有告诉你。”白溪青的父亲白建业脸上混杂着失女归来的喜悦,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看向站在一旁的白兮迟。

白兮迟只是淡淡摇头,没有表态。见她没说什么,白建业便轻轻地把白溪青推向她的方向,“小青,这是兮迟,你的...”

他犹豫地观察着白溪青的神情,不知道该怎么解释白兮迟的身份。白溪青倒是大方地抬头看向比自己高出一个个头的白兮迟,咧嘴笑着抢答:“我的姐姐!姐姐,你好漂亮啊。”

那时的白兮迟其实没有作过多的打扮:长发简单扎成马尾垂在肩头,曾经买的新衣穿在身上也有些不合身,更别提正在青春期的她脸上还长满了痘痘。她不明白白溪青为什么会这么说,只是看着那张和父母九分相似的脸,白兮迟微笑的嘴角却不受控制地发僵。

嫉妒?羡慕?她不清楚。望着亲人相拥的感人场景,白兮迟反而后退了几步。

她是养女,是白溪青走失后的替代品。她替白溪青享受了白家十年的爱,现在真正的千金回来了,她也该识趣地退场了。

白兮迟懂事地提出了高中住宿,父母计划着要带白溪青出去旅游,她也懂事地提出要留在家里学习。白家夫妻并没有说什么,也许是对白溪青的关心让他们变得迟钝,也许不是。

但是白溪青不肯。

她拉起白兮迟:“走嘛姐姐,我们一起出去玩。”

白兮迟回头看向白溪青。她的眼睛十分的真诚,宛如一颗温润的玉,一个温暖的怀抱,经过这几个月修养后的脸颊也变得饱满,皮肤也变成健康的小麦色,看上去十分可爱。

这张可爱的脸打破了白兮迟的第一道心锁,她回头看向父母,轻咬嘴唇思索了片刻,最终同意地点头,“好,我也去。”

“好耶!我爱你姐姐!”白溪青欣喜地伸手环住她脖颈,就像是真正的姐妹一般。

...

白家上下似乎都在宠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女孩,包括白兮迟也是。白溪青闹着要去和白兮迟读同一个高中,白家花了大价钱把她也送了进去。

尽管她的文化成绩不太行,但白溪青在体育方面倒是一等一的强,小小的个子在田径场上跑得飞快,自然作为体育特长生留在了这所高中。

白溪青又想和白兮迟读同一所大学,白兮迟于是就在课余时间里辅导白溪青的学业。

“你看这ADCE这块,往CD画一条辅助线,CD就和BF平行...你看到了吗?”白兮迟从题海中抬头,白溪青鼓着腮帮子,一脸闷闷不乐望着自己。白兮迟眨眨眼,“小青,我讲得太快了吗?”

“没有,小白讲得很好。”白溪青总喜欢叫自己小白,她说这才像是一对姐妹——现在的她头顶着桌板,倒着脑袋看白兮迟,“小白,妈妈让我问你怎么好久没和他们打电话了?”

白溪青并没有住宿,家离学校也不远,白兮迟总是在学校里被她投喂家里做的东西。她笔尖一顿,“我...班上的课业比较重,每天回来也没剩多少时间了...我们班又是尖子班...”

“此乃谎言。”白溪青用手轻点白兮迟的鼻尖。她翻转身子,用她那温润的眼睛看着白兮迟,“姐姐,你是不是因为我的缘故,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爸妈?你总在害怕打扰他们。”

白兮迟下意识扯出一副笑容,眼神却不敢与她对视,“怎么会呢...”

“白兮迟!”

白溪青握住她的双手,把她吓了一跳,“不管怎么样,我们都是家人啊,家人之间最重要的就是要坦诚。如果你感到委屈了,感觉想家了,你都可以直接和他们说,哪怕一句‘我爱你’呢?不用害怕他们会不高兴,也不要强撑着自己。白兮迟,我们都很爱你。”

白兮迟的指尖在微微发颤。心里面牢牢锁住的空洞被白溪青“粗暴”地闯入,很疼,但却让人沉醉于其中的饱满。她反握住白溪青的手,紧紧地,不让这一丝美好逃走。

“...对不起。”

白溪青咧嘴一笑,她的笑容总是带有神奇的魔力,以至于让人总是分不清她是狡猾的笑还是真诚的笑。

“小白,既然你道歉了,那么你也要受到惩罚才是。”

她松开手,蹦蹦跳跳地走到教室窗前。那天的夕阳让她记忆犹新,西边的云彩依然带着残留下的粉红,东边的天容却早已泛起如海般的苍蓝色。这是夜幕的序曲,是黄昏最后的舞蹈。

“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我爱你’呢,不管是我走失的时候,还是我回来之后。这是不是应该补偿我呢?”

她笑着回头,夕阳将她此刻的轮廓拓成剪影,留在了白兮迟的脑海。

“从今往后的每一天,你都要对我说一声‘我爱你’,一天不能少,直到把缺的那些时光通通都补回来。

嗯...不长,你先说个一辈子吧。”

...

泥水玷污了她橙黄色的雨衣,模糊了她的视线,白兮迟拄着长矛艰难地从齐膝深的水里站起来。

雨水如梭,滴落在积水,滴落在树叶,喧嚣的雨声在这一刹那充满了她的鼓膜。但倘若将这声音剥离到另一个世界,这个世界却又寂静得宛如死去一般。

方才绳结崩开坠落的冲击力还残留在脚踝,尖锐的钝痛一阵阵传来。身后宿舍楼窗口挤满嘶吼的感染者,有几只从高处跌落下来,砸进水里,泛起一阵艳红,大概率已经成了一滩烂泥。就算侥幸还能站起来,齐膝深的水也会让他们本就缓慢的行动变得更加艰难。

白兮迟没有管他们,她用长矛推倒那些还能站起来的个体,转而迈开步子向前走去。

浑浊的积水由高处流向低处,各个方向的暗流把人推向各种位置;在积水深处还隐藏着危险,白兮迟在出发前就思考了一切可能存在的危险——掀开井盖后的下水道、游荡在积水里的各种蚊虫野兽、被折断后锋利的树枝,甚至是双腿残废,趴在水里的感染者。

她将长矛伸向前方,像盲人一样,一寸一寸试探着向前挪动。滂沱雨幕剥夺大部分视野,在这样的大雨里,就连感染者也很少愿意长时间暴露在露天积水之中。

雨水静静地冲刷着世界。凭借着脑中的记忆,白兮迟来到了链接学校东区西区两个区域的长桥上。水流顺着她的雨衣落在雨靴里,泡得脚趾冰凉发胀,白兮迟站在一块还没被积水淹没的石头上简单地休息了一下。

雨水从长桥护栏的空洞处流下来,在空中划出一道道细密的白练,宛如瀑布一般流入长桥之下的蝴蝶湖中。曾经苗条美丽的蝴蝶湖,如今的水早已淹没了湖边的走道,像是一个在药物作用下身材不得不变得臃肿的病人。

白兮迟清理着雨靴里的水,脚底的钝痛还在持续,目光却不自觉得望向东区的远方,那里是操场的方向,同时也是体育生宿舍的方向,白溪青的宿舍也就在那里。

她不止一次邀请白兮迟来自己的宿舍,那个宿舍年代久远,设施也不算完好,墙上总是带着霉斑和脱落的墙皮,一匹看上去有不少年代的空调在吭哧吭哧地吹着冷气。

白兮迟很心疼她,但白溪青却不以为然。一个月前她们还在这个宿舍里过了一个所谓“青与白”的纪念日,白溪青打着训练不能吃蛋糕的借口,将自己归家的纪念日推迟了两个月,只是悄悄地和白兮迟一起在宿舍里分享着一块掌心大小的草莓蛋糕。

嘴里又泛起蛋糕的甜味,白兮迟抹了抹脸上的雨水。白溪青一定还在宿舍里,至少,她要去那里看看。白兮迟沉默地穿上雨靴,踏上了前往东区的长桥。

要是白溪青死了怎么办,要是她连遗体都没有留下,那奔赴这一趟又还有什么意义?一个念头出现在她的脑海里,也许这个想法早早地就埋藏在了她脑中,只是她不敢直面而已。

“我还欠她那么多的话没有说出口,我一定要找到她。就算...就算...”

白兮迟没有迟疑,脚步坚定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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